赵国基忙笑道:“赖大叔,不是要紧的东西。”
赖大皱眉道:“糊涂东西,老爷在这里呢,要不要紧是你说了算么?还不快拿出来!”
赵国基无法,只好慢吞吞地从怀中将那一个小蓝布包取出,赖大接过来、打开看时,见是两本袖珍小书。
赖大是荣国府的大管家,日常管家理事,也很识得几个字,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心中暗道不妙,又再看了一眼赵国基,这才用方才包裹的蓝布将书恭恭敬敬托了,举到老爷跟前。
贾政眯着眼看清书上的字,眉头紧皱,面上现出嫌恶之色,跟着又伸出两指、拈着书角翻了翻,一时怒气更盛,又向赖大看了一眼。
赖大立即转向众人道:“都退下,过会子再来。”
众仆人早察觉这边气氛不对,此时听说,连忙放下东西,在腰上胡乱擦着手,一面小跑着四散避开了。
霎时间此处只余贾政、赖大并赵国基三人。
赖大肃然道:“老爷问你话,还不跪下呢。”
赵国基挤挤眼睛,似乎在心里努力想着对策,听见赖管家指点他,忙跪下了。
贾政喝道:“这是拿给谁的,快些招来。”
赵国基低头道:“并……并不为给人,这是奴才自己看的。”
这话听得赖大眉头一皱,这个蠢东西。
只听贾政冷笑一声,道:“好个忠心的奴才。”将手一扬,便将其中一本小书扔到赵国基身前,道:“既是‘自己看’,这本是什么,你念来我听。”
这赵国基本是下等仆役,只因为沾赵姨娘的光,才免了他的粗重使役,让他充了长随,专送贾环上下学,就如宝玉那边的李贵一般。
他是送人上学,又不是自己上学,哪里有机会认得什么字,这会子叫他念个书名也念不来,更别提里面的内容了。
可老爷吩咐了,他不敢不从,便将书捡起来,捧着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好低头不言语了。
贾政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将这些脏东西弄了来,要给谁看?你现在说出来,免一顿好打。”
赖大在旁边抄着手,心中不禁一声叹息。
老爷今日也真是气得糊涂了,府里谁不知道赵国基是赵姨娘的兄弟,他这东西除了送给贾环,还能送给谁?难不成送给老太太解闷子?
但既然贾政在问话,自己自然不敢乱说话,只好等着赵国基自己答。
赵国基同赵姨娘两个是一母所生的亲手足,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
依着贾府的规矩,赵姨娘虽是从丫头抬了姨娘,身份不同了、算得半个主子,但她兄弟赵国基却依旧是奴才,该做什么依旧还是得做什么,并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
因为王夫人、王熙凤等实权人物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赵姨娘,所以赵国基也并未得其他人高看一眼,在下人堆儿里不上不下的,也颇有些尴尬。
待到后面赵姨娘生下探春和贾环两个,迫于封建家庭的“规矩”,他也不配听哥儿姐儿叫一声“舅舅”,反倒是要做个领班的长随,环哥儿外出时便由他带着一班小子点头哈腰地跟着。
他的人虽生的高大粗壮,但头脑一概全无,毫无主见,打从小时候起就只听赵姨娘的调遣。及至后面到了岁数,得主子开恩,照惯例也指了一个媳妇,这便在赵姨娘的基础上又添了他媳妇的调遣,以至于全然是这两个女人的马前卒了。
赵国基今日本是请了半日假,从外头办了事回来,才走到角门上,要应一个卯便回去,谁知却被管家吴新登为换修地面之事抓了壮丁。
如今他是贾环的长随,按理不该他来做这些粗活,可他一家子既然无甚体面,便少不了旁人的磋磨,做什么、不做什么,还不是由着管事的一句话,哪里容得他说一个“不”字。
平常日子也罢了,他总是不缺力气,这些事也不费什么工夫,但今日他怀里揣着好容易给贾环寻来的书,这是不好见人的,他便很不情愿在这里耽搁,但又不敢驳管事的回,就想着赶紧做完了了事,可没成想却被老爷撞个正着,那书还偏偏掉了出来。
方才随口扯了一句谎,立时就被老爷识破,这时自己的答话就很关键了。
赵国基在心里想了想,低头答道:“回老爷的话,这是给三爷寻的书。这原是二爷常看的,三爷见了,也想看。但三爷不比二爷,寻常没那些人可调遣,这才托给了奴才。奴才是粗人,买吃买喝就使得,三爷要买书,奴才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寻了,这便去问了跟二爷的小子茗烟儿,亏得了他告诉,这才找了来。奴才虽不识得字,但也知道书本子是好东西,三爷要书看,真正是大好事。老爷若是生气,奴才以后就不干这营生了,您单罚奴才一个罢,可不敢带累了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