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子如杀子,如今他只有十几岁,尚可在长辈羽翼下悠哉游哉地过他逍遥的富贵日子,可等他将来大了,若还是这个荒唐的样子,又怎么安身立命?
家族又要去指望谁呢?
观夫人这两年的态度、行动,似乎大有将其妹薛门王氏所出之外甥女儿许配宝玉的心思。
薛家那个孩子自己看过,当真是不错的,但薛家是否是良配,总该从长计议。
王夫人总是明明暗暗地在贾政面前夸赞宝钗,贾政却不给明确的态度。
他以为这样夫人总可以理解自己“从长计议”的意思,可夫人竟是毫不顾忌自己,不知下来又在悄悄做什么手段,势要一力促成。上回娘娘赏赐端午节礼的时候,怎么单让宝玉和薛家那孩子的礼是一样,这可不是胡闹。
这本就是自己一块心病,只是不好发作罢了。
如今论及宝玉的正配总是还早,可夫人竟然越发先将宝玉房内人的事情定下了。
凡此种种,再二再三,叫自己如何能不在意?
贾政一面默默想着,一面却已到了外面正房。
门口守着的下人忙迎上来,手里递上帖儿,低声道:“老爷,来人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
贾政接了帖子,点点头,又命快换茶来,自己则微整衣冠,快步进到厅中。
那位长史官一身肃整的官服,正直直坐在厅内,面目严肃、目不旁视。
贾政进来,调整了一个笑容,刚要见礼叙谈,那人却先站起来,一拱手,直言道:“政公,下官此来乃奉‘王爷’之命,便有‘叨扰’,还望政公原宥则个。若政公能解王爷之急,我忠顺王府上下皆——感、激、不、尽。”
他虽是言语恭敬,口称“叨扰”“感激”等话,却眼神漠然,显然仅是客套,言不随心。
他所说的话又因为奇怪的重音和停顿显得极具讽刺意味,贾政虽然听得明白,却也不敢追究,只在心里起疑。
忠顺王府与贾家绝少往来,如何会突然登门、口出讥刺之语?
贾政忙拱手问道:“大人言重了。王爷有何急难之事需要学生效劳,学生愚鲁,还望大人明谕。大人放心,既是王爷之命,便有那难办之事,学生也再没有不遵的。”
长史官拿眼斜睨贾政,冷笑道:“政公谦逊。于他人许是难办,于政公——却仅是一句话的工夫儿罢了。”
贾政忙道:“愿闻其详。”
长史官轻哼一声,便道:“我们王府里有一个善作小旦的‘琪官’,颇受王爷赏识,他往日里也一向是好好的在府里听宣,可从前段日子以来,他竟隔三岔五便要往外头逛去,近来更是接连三五日不见回来,又不曾留下言语,无人知道他的去向。王府里虽然没有禁制他的自由,却也自有一套规矩,不是任人随意往来的。若是别人,那也罢了,我们王府若要戏子,一时便要一百个、一千个也有,但王爷说了‘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王爷既已发下话来,我们说不得只好硬要将他寻出来了。”
这长史官说到关键处,将一双眼睛抬起来、炯炯地看着贾政,道:“我们上他常去之地细细访察才知,各处的人都说,他近日是同贵府上那一位衔玉的公子相与甚厚,形容是极亲密的。尊府上不比别家,下官等原是不该打扰,可下官身负王爷嘱命,也是无法可施,这才冒昧登门。但求政公转谕令郎,将琪官放回,以解王爷之忧、免下官等之厄。”
长史官说罢,霍然站起身,对着贾政就长躬到地。
贾政听了长史官这一番说话,是说宝玉将忠顺王养的一个戏子给藏起来了,被人家找上门来。
他如同被一个炸雷轰在当胸,眼睛仍旧眨着,脑中却一片空白。
贾政来不及细思,只见长史官双手前伸,长躬不起,忙上前要搀扶。
但那人只是一味长揖,任贾政苦劝、搀扶,执意不肯起身。
这是什么套路,要把自己累死?
贾政百般拉扯长史官不起,眼见他因躬着时间长了,一张脸渐渐憋得红了起来,也是无法,只得扬声向外道:“来人,速带宝玉来,不许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