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地便想感慨一下命运。
当年自己差点儿就做了珠大爷的房里人,却阴差阳错最后被老爷收了房。
说心里没有别扭过,那是骗人的。
老爷固然端正儒雅,也懂得尊重,但谁不喜欢少年人?
这些年过来,如今再回头看时,赵姨娘却也有些庆幸。
打量当年珠大爷病故后他房内侍妾的下场,自己如今这样子,却比跟了珠大爷又好了百倍了。
这些事,也不必再想了。
赵姨娘一面想,一面就将一块料子拉起来,在小鹊身上比了比、看了看,又道:“从前我做丫头的时候,最羡慕太太、奶奶、姑娘们有漂亮衣裳穿。你不知道,当年小姑奶奶还未出阁的时候——”
见小鹊目露疑惑,赵姨娘补充道:“嗳,就是林姑娘的娘,你们岁数小,都不曾见过的——你以为如今家里姑娘们穿的、戴的就是好的了?呸,没见识,小姑奶奶她们姊妹几个才是真正的好富贵、好气派!那通身的用度,若不是亲眼见过,真是再想不到的。我成天就想呀,那样的好料子,要是穿在我身上,该有多美呢!那时我真有些羡慕那些戏子呢,她们在台上时,穿得多漂亮!凭她们往哪里去,也不用自己动手,自己只顾晃晃悠悠地走着,后头自有婆子们抬着行头箱子伺候着,怎么不算体面呢。”
赵姨娘一面说着,一面就学着那些女孩子的样子,袅袅婷婷地扭着走路,小鹊也笑起来。
赵姨娘又道:“人们都说做戏子‘下贱’,我倒不觉得。她们好歹学了有一身吃饭的本事,我看就比我们只会伺候人的强些儿。伺候来伺候去,伺候完一个主子、又换一个主子,我一辈子总是这样了。你瞧她们,唱戏的时候,能叫人人的眼珠子都只瞧在她们身上,只一个亮相,就能得一个‘满堂彩’,不知道有多么好呢!”
赵姨娘絮絮地说着,手上也不停,最后终于挑出两色满意的来,剩下的料子仍旧颇带怜爱地、仔仔细细地用细纸包好了,让小鹊好生收进箱子里。
挑出来的这两样,一个是红地缠枝莲纹的,一个是蓝地八宝云纹的。
赵姨娘瞧来看去,只觉都好,又拉着小鹊让给出主意。
赵姨娘道:“你帮我瞧瞧,定哪一块好呢?喏,蓝的是在老太太那里赏下来的,大红的是前儿老爷赏的。你那会子出去了、没瞧见,那时送来的时候,周姐姐也在,她也觉得好,上手摸了好几下呢。我看她也真喜欢得紧了,我想着,若裁了、分她一些,也很使得,只是我心里又不舍得。”
小鹊拉起料子左右比了比,笑道:“姨奶奶‘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样的好料子,往后只怕更多,便是裁给周姨奶奶些,也不打紧的,怎么不给她?论理,周姨奶奶真是个好人,这些日子姨奶奶不爱出门,若不是得她常来坐坐、陪您说说话,姨奶奶怕是闷也要闷坏了。”
赵姨娘摸了摸那料子,犹豫道:“多是多,可也只够裁一件大衣裳的。嗐,给了她又如何,她那屋里也没人,裁了给谁穿去。”
小鹊“啧”了一声,没接话。
这个赵姨奶奶呀,总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周姨娘待她多好,她倒说这些话、专能刺人家的短处。
还好她这话没被周姨娘听去,不然可多伤人心呐。
小鹊将两份料子比了半晌,也觉得挺为难,在心里又想了一想,便道:“唔,我瞧着这个蓝的就很好。”
赵姨娘抚了抚蓝色的料子、又抚了抚红色的,犹豫着道:“是么?可我心里还是觉得这个红的好。你瞧这个大红色,有多漂亮呢!往日里他们只觉得我们娘儿几个哪里又配穿红的,连个布头子也不肯给我们。这次要不是老爷有心,这料子如何又轮到咱们呢。呵,你不知道,前儿我听彩云给我说,太太开箱子赏了金钏儿小姊妹两个好些个衣裳呢,那也都是极好的了,我们想要一件半件的也不能。啧,有闲打发丫头们的,也没有我们的份呢!”
赵姨娘一面絮絮地说着,一面又稀罕地将那块大红料子摸了又摸。
小鹊在一旁看着赵姨娘这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也叹了一口气。
平日里这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小鹊自然也看在眼里。
小鹊突然觉得,赵姨娘方才说得也没错。
当个姨奶奶,也有一两个人服侍着,仿佛是有些体面的,但实际的苦处也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了。
高门大户的家里,只是外头光鲜,内里可怜可叹的事情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