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时候都是极好的料子,拢共也没穿过几回,颜色还好,只是式样不时新了,便不能再穿。
王夫人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一面就着金钏儿姐妹两个的手慢慢看着,一面便随口说出许多衣裳的来历缘故来,又亲自指点如何整理摆放。
少顷,一箱子衣裳都收拾好了,王夫人指着方才叫两个丫头挑出来单放的一堆道:“这几件给你们两个拿去,都是好料子,又轻便,裁几个背心子你们穿,很使得;那几件的颜色跟你们的年纪不大相称,拿回去、改改给你们老娘穿罢,白收着可惜了。”
姐妹两个忙跪下谢太太赏。
金钏儿磕了一个头,心里更是明白,此番……自己是赌对了。
方才自己同宝玉的一番说话,太太必是听得真真的,且极合太太的心意,自己过了太太这一关,这才得了这些赏。
想起方才太太就那样假装睡着、实则暗自听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便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宝玉在金钏儿那里碰了这样一个硬钉子,一时兴致全无,他一时也不肯回怡红院去——
家里还有一个袭人备了一箩筐的说教等着他呢,好容易有这样一个清闲的日子,何苦来又听那些话扫兴。
他索性连园子也不进去,直接出了二门,带了小厮茗烟便要出门。
茗烟见他走得急,忙问:“二爷,咱们上哪里去呢?”
宝玉道:“上外头逛逛去。”
茗烟笑道:“说是‘逛逛’,那也总有个去处。什么方位、多少远近,二爷吩咐给小的,小的心里也好有个数,是牵马还是雇车,这都有个说法儿。要是去得远了,还得先同里头说一声儿,告诉太太知道,这才使得。”
宝玉本来心情不佳,此时听他啰嗦个没完,更是不耐烦,骂道:“啰嗦怎的,再多话,也不要你去了。你回去,换个人来伺候也罢了。”
茗烟察其言、观其色,知道宝玉一定是在里头受了委屈,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也不敢问,更不肯真就去换人来听差使,忙一溜烟儿地跑前去安排。
他到底是个聪明孩子,想着二爷既然心里不爽快,只怕就想要散散心,未必愿意坐车轿,便去牵了马来。
果然宝玉见了马,脸上便喜欢起来,踩着门口的上马石上得马去,拍拍马颈,马儿猛地一甩头,茗烟立即将马牢牢牵住,不敢叫它使性子。
宝玉却不害怕,抚抚马鬃,一面示意茗烟出发。
另一头儿垂檐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笼着手的,是个胡髭拉碴的老人;另一个叉着腰,是个相貌老实的中年人。
两人穿的都是贾府下人服色。
见宝玉和小厮稳稳当当地去了,那中年人神色一松,将手在腰上擦了擦,这便准备回去。
那老人却径直走上前去,往那上马石上用力一拍,道:“这都是如今这些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想的这些花样,没了它,竟连马也上不得,将先人都羞煞了。想当年太爷往外头出兵挣命去,谁有工夫儿踩这劳什子!”
其实这上马石古来有之,不是贾家的首创、更不是独有,他是因常年悒郁忧愤、心中不平,这才看着不顺眼。
门口候着的几个小厮见他这样,也不拦阻,都似见惯的一般,只是笑道:“焦大爷爷又吃了酒来罢?”还有人干脆嗤笑道:“这老货,在东府里耍威风也罢了,怎么倒来我们这里撒疯。”
听见这些小子们奚落他,焦大两条搀白的稀疏眉毛一竖,立时就要发作,身后那中年人忙跑过来扯住了,这人似乎行动比脑子快上许多,手上早死死抱住了焦大,嘴里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道:“何苦呢。”
在荣国府小厮们的嬉笑下,气哼哼的焦大被这人连抱带拖地扯走了。
茗烟牵着马,引着宝玉慢慢往前走。
这马看似肥壮高大,性子却温驯,走得又稳又好,宝玉心里喜欢,在马上问道:“怎么从前不见牵这一匹来?”
茗烟笑道:“这是新来的。今日原不知道二爷要出去,我才去时,厩子里二爷常骑的那匹不在,正好东府那边来人送了这一匹来,说是已替咱们调教好了,我便牵了它来。二爷若喜欢它,回来我去说给他们知道,叫他们给二爷留着。”
宝玉随口道:“既是咱们家的马,怎么倒让那边调教?”
茗烟道:“东府那边的李大叔向来是第一个会伺弄牲口的,若有个把不听话的‘刺儿头’,送去叫他调理调理,管保是好了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儿,送回来以后再听话不过,一来二去的,这倒成了例了,凡有新送来的马匹,一律都送过去调教两日,再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