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虽然不当家理事、更不关心政务朝堂,但生在这样的家庭,外头的事,多少总知道些。
不说别的,单说从前贾蓉嫡妻秦氏大殡之时,满京里的权贵世家谁不来祭?却独独没见忠顺王府的影子。
忠顺王不但不肯出面,连派一个管家亲信来代祭这样的场面故事也不愿虚应,这般与贾家划清界限,想来也必有段故事。
宝玉思索片刻,终于拿定主意,将信纸细心折好,仍旧夹在书里。
他心里想着,琪官与忠顺王府有关系,那也不算得一回事。
说到底,他毕竟只是王府里养着的一个伶人,又不是忠顺老王爷家里的郡主、世子,更不是什么谋臣、亲信。
宝玉将此事想得十分简单,觉得自己与琪官结交乃是意气相投,从无逾矩之举,更从未妄议王府秘事,想来应是无虞的。
宝玉想,闻渊为人向来谨慎,想来是他多虑了,随即便一笑而过。
宝玉将书仔细放入书袋,重又递给茗烟,让茗烟去二门上找人送回怡红院去,自己则往贾母房内一起用点心。
贾母见了他,自然十分欢喜,问道:“从你父亲那里来么,可热坏了罢?”又让琥珀过来给宝玉轻轻打着扇。
贾母知道他兄弟叔侄几个人这些日子来被贾政逼着日日用功,管束得实在很严,将他搂着心疼了一番,又道:“你们小孩儿家,多用些功读书也是正理。想你曾祖父弟兄几个,还有你的祖父,谁不是上马能战、下马能文,拉得硬弓、也做得文章,有这样的祖宗,这才有了咱们家今天的光耀。到了你们这一代,虽是不比从前要挣体面的时候,到底不能将本事统统荒废了去,且跟着你父亲好好的学罢!”
贾母虽然深明事理,但到底还是个溺爱孙儿的老祖母,她先说了这一番殷殷劝学的话,转过话头来,搂着宝玉,到底还是说:“用功归用功,可你老子若是为难你得紧,你就尽管来告诉我,我来捶他!”
膳毕,贾母又独留宝玉说了好一会儿子话,直到鸳鸯来请贾母进补药,宝玉才出来。
好容易能歇半日,又不用学新书,宝玉本欲直接回园子去同丫头们玩,却又想着,总是出来了,不如到母亲那里玩一会儿子,这么想着,转身便向王夫人房中去。
走过曲廊,迎面正是一处开阔所在,景色豁然开朗。
这时节正是夏木阴阴、满目青绿,令人心旷神怡。
荣国府的主子们大多有歇午觉的习惯,所以这一阵在外头走动伺候的人也少了,各处均是十分安静。
宝玉一路沿着树影走过来,又见有小厮两两捉对,扛着竹梯、提着长竿、腰里还别着小布口袋。
这些长竿的一头缠着蘸了浆糊的布条子,是专门做来粘蝉的。
小厮们脚步轻快、目光锐利,互相一声也不出,却配合默契,循着蝉鸣从一棵棵树上往下粘蝉,免得夏蝉一味鼓噪,扰了主子们的清梦。
小时候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们也曾叫那些小子们将粘下来的蝉拿来给宝玉顽,把蝉用丝线拴了,让它走也走不远、飞也飞不高,只能在特地布置的树叶上悲哀地振鸣,宝玉见了觉得十分不忍,一定要看着丫头们把线剪断了才依。
想起小时候的事,宝玉会心一笑。
他见那些小子们爬上爬下、十分灵巧,觉得有趣,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
等他终于到王夫人正房前,左右没有一个人影儿,既无人通报、也没人来接,宝玉自己打了帘子进房中去,只见除了一只西洋钟仍旧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地走着字儿,满屋里只不闻一丝声响。
外间的玉钏、彩霞等几个大丫头原本带着小丫头们在做针线,这会子都或仰、或靠地打着盹儿,宝玉左右看看,大家都在这里,只不见了一个彩云。
宝玉悄悄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众丫头都睡得沉了,竟无一人发觉。
宝玉定睛细瞧几人,只见玉钏儿肌肤白皙、彩霞樱唇如珠,两人香喘细细、芳息微微,都正睡得香甜。
宝玉只觉她们睡着之后另有一番美丽,长睫沉静、粉腮含赤、恬和纯洁、憨态可掬,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俏皮地滑下半丝一缕,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宝玉驻足欣赏了片刻,又忙从几人手中将绣花针拿走,仔细别在绷子上,又将绷子收到针线笸箩里、妥放在一边,免得她们睡迷了不察觉而不慎划了手脸、戳了眼睛。
他将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女孩儿们的好梦。
走到里间,母亲王夫人也正在凉榻上睡着,旁边只有一个大丫头金钏儿陪着。
金钏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王夫人轻轻捶着腿,自己也正十分困倦。
只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黑鸦鸦的一头好头发挽了两个髻,束着彩线,又在脑后结成一根辫子。
此时她将头懒懒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段白腻的颈子。
本来宝玉见母亲睡着,便要悄悄退出去,可看金钏儿这样的形状,他心中又忍不住要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