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太知道张道士这里说的是今日在清虚观清场打醮的贾家。
她为人向来端方厚道,纵使贾家子侄的纨绔不肖是事实、满京城无人不知,她也不欲在人背后论其短长,闻言便只是微微一笑,岔开话道:“老神仙,我刚才在那边大殿里瞧着一位圣母娘娘的像略有些旧了,实在可惜。那神像倒真有些灵性似的,那般悯眉善目,不如就由老身捐些金漆、锦缎,让道长们好生给娘娘的像缮补缮补,也算添些我们的功德罢。”
张道士呵呵笑道:“这是我们的失察,原不该劳烦老寿星,可若是论到‘功德’上,倒叫小道不好推辞了。老寿星当真有些仙缘,观中这一座‘后土圣母’像,也算是很有些来历的。说与老寿星知道,咱们道家说的‘四卿’‘六御’里头,便有这一位,掌阴阳、育万物,实在是了不起的一位神仙呐。若是圣母娘娘得了您家里的缮营、供养,知道您家里慷慨好施,老寿星家里必也有大福气回报的。”
孟老太太听见这话,心里也很高兴,马上吩咐丫鬟替自己将此事记下,不要怠慢,待家去立即按数办妥了送来。
孟老太太同张道士正闲叙着,外头孟闻渊已跟着小兄长孟闻溪来了。
他一进门便长揖到地,口中告罪道:“祖母、张爷爷,孙儿看外头那块古碑石写得有风骨、又有潇洒之气,忍不住便默临一二,不觉忘了时间,怠慢了长辈,叫孙儿十分不安。”
张道士忙上前将他搀起来,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将自己的白色长须捋了捋,啧啧连声,跟着便打点了满腹溢美之词,只管夸赞起来。
孟闻渊兄弟几个打小儿便跟着父亲外出交游,他又是其中一个最出类拔萃的,往日在众星拱月之中早听惯了这些话,何况他心里明白,这老道士不过是场面里混惯了的人,最擅虚与委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里又有几句实话了?所以他也只是含笑听着,留神在恰当的时机表现得诚惶诚恐、再谦虚几句便是了。
张道士想了想,又道:“方才听老寿星言及,这一位哥儿对‘金石之学’甚有心得,这倒叫小道想起来,我那里还收着旧年得来的‘六一居士’的一套笔记,里面所记的正是这一路的学问。说来惭愧,小道才疏学浅,念经打卦也罢了,论起这些学问,可就差得远了。小道不懂其中的奥妙,白收着它也无用,今日既有它的‘知音’来了,便当赠予哥儿,也是它的造化了。”
孟老太太忙道:“这可使不得,他小孩儿家年纪轻,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全没一个定性,且由着他们自己顽去也罢了,道长不要惯坏了他。”
张道士笑道:“老寿星当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并非是《集古录跋尾》这样的传世之作,不过是些杂谈、笔记,故纸本子,白收着也是收着,哥儿既中意,便拿去瞧着顽罢,又当什么紧?”
孟老太太将手压在拐杖上,笑道:“老神仙还说自己‘才疏学浅’,既然连‘集古录跋尾’的名字都说得出,自然也是其中的大行家了,您收藏的‘杂谈’也好、‘笔记’也罢,自然不是泛泛之物,他一个小孩子家,若是真的收了,是要折他的福的。”
见她言语坚决,张道士这才不再坚持,一时知客道人端上茶来,张道士又让一回茶,问道:“几位哥儿如今可去考过试了?”
孟老太太笑道:“我们这样人家,别无长处,读一辈子书,当思报国,都是在考的。这两个大的已过了院试,渊儿小两岁,如今才过了府试。”
张道士忙站起身来,稽首笑道:“哟,是小道有眼无珠,面前这几位竟是小秀才呢。今年又是‘秋闱’之期,几位哥儿可要试一试水?”
孟老太太道:“老神仙快请坐,这便是说笑了,怎么好教他们小辈受你的礼?”
张道士笑道:“怎么受不起,若是哥儿们乡试顺利,便是‘举人’,连县官老爷见了都要免跪、让坐,更别说小道等这些平头出家人了。想李义山有诗云‘雏凤清于老凤声’,贵府上的公子如此能干,这朝堂早晚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到时小道再想说两句话,恐怕都不能了,不如就趁如今尽尽心。”
孟老太太不喜这等攀援之语,只微笑道:“今年的秋闱,他们倒是不参加的。”说着就看向孟家三公子孟闻池。
孟闻池道:“祖母说的是。小子们才疏学浅,对经典理解不足,前回过了三轮童试,不过是侥幸,父亲和族中叔伯们叫我们再沉淀几年再去应试,以免人前露怯、贻笑大方。”
张道士感慨道:“实在是太谦了。我看几位孟公子实在是十拿九稳的,若是能去应试,自然是‘无往不利’,说不得还能搏一个本朝‘最年轻的举人’之名,后面再就是金殿提对、进士及第,真是‘前途无量’啊。谁知孟大人教育子侄当真严格,这样优秀的哥儿,竟然还说‘侥幸’,不许他们应试,可见孟大人治学严谨,真乃文人之范,翰林院有孟大人这样的人主持,定能培优、拔贤,替万岁分忧,实乃朝野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