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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回下 新故事深叩公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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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一面爱这热闹,一面却又忍不住去想热闹之后尤显孤独的冷清。

他这么自己默默地想了一会子,突然叹道:“孟兄,你瞧这在座的诸位俊才兄台,各位的身家体面差不多,俱是‘众星拱月’一般长大的,打小儿就是锦衣玉食、一呼百应。但你说,如果将来有一日,咱们早上如常起身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咱们身边的人还会如先前一般待我们么?”

饶是孟闻渊思维敏捷、见识广博,骤然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仍是不禁有些错愕,忙问道:“怎么?变什么‘虫子’?兄弟不明白,还请宝兄弟赐教。”

宝玉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是一位诚实本分、勤劳养家的人,他很受家人的喜爱、尊重。可是有一天早上醒来,他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从此人们对其态度大变、退避三舍,外人也罢了,可就连他亲生的父母亲和妹妹也是一样,往日的亲密、友爱变成了厌恶、回避。

在故事的最后,甲虫孤独地死去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正是卡夫卡的《变形记》。

宝玉几言讲完这个故事,又问道:“你说,若是这故事里的事情成了真,换了是我、或者你突然变成了虫子,那又会怎样呢?”

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她们会照旧待自己那般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么?

大观园里的姊妹们愿意与一只虫子一起联句作诗、淘澄胭脂膏子么?

不成,那样只怕吓坏了她们。

自己若是那样变化了,就算姊妹们不以为意,自己也一定要躲着她们。

唉,这些事情只是想一想,便让宝玉害怕。

孟闻渊听了,垂目沉思片刻,道:“司马公《货殖列传序》里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宝兄弟故事里的这位‘萨姆沙’,他由人变虫,便不再是家中‘支柱’,没了用处、还面目可怖,由此便引得父母姊妹反目,街坊无一同情,真正是合了这句话的意思——想来皆是一个‘利’字作祟了。好、好,这虽是故事,但编得实在新巧,讽刺世人唯利是图、罔顾真情,实在一针见血。”

说到这里,孟闻渊顿了一顿,拿起面前的茶杯,修长手指轻轻在杯壁上摩挲,半晌自嘲一笑,道:“宝兄弟也不必多思,故事毕竟是故事。你我既已生而为人,又如何能在朝夕间又变为虫呢?不过,如若宝兄弟想要看清周围人的‘真面目’,那也容易,只需家财散尽、宦海沉波,待你风光不再之日,自是人人喊打之时,又何须变虫呢?”

宝玉是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头肉,自幼便如明珠一般被爱惜着长大,心思单纯良善,不大关心外头的事。

此前他从黛玉处听了这个故事,虽然感触颇深,却也只是一味烦恼如果自己也变了虫子,这许多姐姐妹妹还会不会照旧一般待他,无人时自己也曾幻想过被袭人装在一只小匣子里每日喂食树叶雨露是何等景况,从未想到更深的地方去。

被孟闻渊如此一说,他倒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了。

孟闻渊却似乎是觉得自己妄谈人性、实在扫兴,便不肯再说下去,将茶杯搁下,展颜笑道:“宝兄弟说的这个故事,果真是十分新奇,这个人叫作——‘萨姆沙’,听其姓名,似乎并非是我中原人士,难道是从番邦别国传来的轶闻?真是有趣、又发人深省,不知宝兄弟是从什么书上看来?愚兄也想借来一观。”

宝玉答道:“惭愧。实不相瞒,这故事并非由我看来,乃是听我那位表妹所讲——说来也巧,正是上回小弟无奈冒领她诗作的那一位。说来倒让小弟汗颜,这个故事由我讲来,可远不及我表妹讲述的精彩之万一了。我那表妹冰心玉质、博览群书,智识强我百倍,这个故事想是她从什么异闻故典中读来的,也未可知。孟兄若是想知道,回去我问了表妹,一定告知。”

孟闻渊却似乎有些走神似的,忙道:“不必、绝不敢为此小事打扰贵府内眷。”

宝玉笑道:“无妨,我这位表妹一向疏朗豁达,何况,不过是问一句书,这也算不得一回事。”

孟闻渊欣然拱手道:“那就听凭宝兄弟主张,只是万万不可提及愚兄,不敢唐突了贵表妹。”

宝玉点点头,又笑道:“博览群书还只是我那表妹万中之一的好处。一样都是读书,她读书却又与别个体悟不同,又极擅改编,引经据典、赋诗作词,比那说书为生的先生们还强上千倍、百倍,不但我家里的姊妹们,连我祖母、母亲等也十分爱听。除了这一个故事,还有不少好的,大家都说不曾听过,每每都听得入了迷。”

孟闻渊听了,星目灼灼,只是沉思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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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里,秦雪正在捶胸顿足。

黛玉坐在一旁,以手半撑了头,只是含笑看着她“发疯”。

秦雪薅着自己的头发,哀怨道:“你说,这不是给我找罪受吗。这么个世袭的大户人家,平日里讲讲究究、体体面面的,结果搞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你不过随口讲了一个故事,竟然能把你家老太太的瘾给招了出来。好嘛,招了也就招了,怎么又要你经常去讲呢。折磨、纯折磨、纯是折磨我啊。算了算了,我脑子里就这么些存货,早晚都有讲完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再随机应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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