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头们又张罗着伺候宝玉洗漱、换衣,只闻衣饰叮咚、香风来去,不多时便俱收拾得停当。
一时换过家常穿的衣服,袭人一面给宝玉系衣裳扣子,一面道:“难得老爷喜欢,我瞧那郡王爷也颇赏识你,今后你也别总等着人家的帖子来请,自己也主动去那府上拜会拜会、岂不好么?多走动走动,便不能如何,若能多认识些场面上的人,也是好的。”
宝玉知道袭人这是又来“日行一劝”了,轻轻一挑眉。
他两个人虽然亲密,可偏就在这一点上永远无法达成共识。
一个是“不肯不劝”,一个是“不肯听劝”,谁都奈何不得谁。
宝玉心里是最不耐烦听这些劝告的话的,可又不忍斥责袭人,便轻轻一转身,自己将最后几颗纽子扣好了,一面用话岔开道:“早上起来你说‘胸口气闷’,这会子可好些?要不要传一个大夫进来瞧瞧?”
袭人见宝玉关心她,倒也不好再劝的,只答:“不必忙。吃过饭躺了一会子,已全好了的。”
宝玉将袖子略挽了挽,道:“依我看,还是仍旧传一个大夫来瞧一瞧的好。你这毛病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总是气闷,也不知道个缘故,要知道个病根儿才好。这样的人家,又不是看不起病,你怎么倒‘讳疾忌医’起来了。”
袭人忙道:“哪里又那样娇贵起来了,不要兴师动众的罢,我心里并不觉得如何厉害,不过略歇歇儿就好了,你放心,若是果然不好,我自然听你的。”
宝玉点点头,又向其他人道:“今日我不在家,你们都做什么了?”
麝月刚将宝玉出门穿的衣服折好、拿在手上,听了这话,便笑道:“这才出去了一日,回来便要查我们的岗。是人家郡王爷府上的酒、饭不香么,你总惦记着我们做什么?”
宝玉笑道:“嗳,不敢说什么‘查岗’的话,实在是放心不下。我人虽在外面,只想起你们在家里头闷得慌,凭它什么好酒饭,也是吃用不安心的。”
晴雯端着水、秋纹捧着帕子、碧痕提着银壶,三人正鱼贯从外头进来。
晴雯在镂空雕芭蕉六足盆架儿上安好一只鲤纹铜盆,闻言笑道:“你们听听,真真儿这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说出来的话呢。他料想我们在这里整日价儿只是陪他作耍,并没别的活计的。他等闲不在这里大半日,倒怕我们闷得慌。”
秋纹和碧痕都笑起来。
晴雯将她两人手里的东西接了,一一安置好,又道:“论理我倒真是想歇一日,可是这‘头层主子’去了,‘二层主子’还在,有人看得紧——抹过桌子、又做活计,我们呀,竟是一时儿也歇不得的。”
晴雯一面说着,一面就向袭人努了努嘴,挤挤眼睛,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麝月、秋纹、碧痕三人捂着嘴都笑开了。
袭人听了,笑道:“满屋子里只你磨牙。好哇,这‘头层主子’自然是清楚的,你且说明白些儿,谁是这‘二层主子’?你若在心里认我是,还不快些儿过来磕头呢!”说着就过来要拿她。
晴雯笑着躲闪,先往水盆架儿后头一躲,扶着那架子,向袭人笑道:“你别过来,仔细撞翻了水,二爷没了好洗漱的,到时也只好你自己去提,我可是再不去的。”
袭人哪里肯饶她,正欲过去拿人时,晴雯却“咦”了一声,弯腰看那盆架,伸手摸了摸底下,口里道:“奇怪,这里的托角牙子怎么断了?”
袭人只当她是胡乱说话引自己分心,笑道:“这会子知道怕了,又扯三扯四的,我偏要拿你。”谁知走过去一看,那架子底下果然断了,只留一截木条儿松松地挂在那里,忙道:“嗳,可不是呢,这是怎么了?”
晴雯仔细看了一回,直起腰来,皱眉道:“昨儿该当是好好儿的,不然我早瞧见了。今儿我们不在时,有谁进来了?”说着便要出去查问。
碧痕想了想,道:“白天我和秋纹出去一回,回来见小红那丫头在这里探头探脑的,想必是她。”
秋纹点点头道:“是了,一定是她。”
晴雯皱眉道:“你们既然早瞧见她在这里有古怪,怎么当时不吵出来叫我们知道?‘拿人要拿赃’,那蹄子一向里爱顶嘴,若没捉了她的‘现行’,她又要说嘴了。”
宝玉本来看着她们嬉笑玩闹,心情大好,此时见又扯出这样一桩事,又不是要紧东西,不过是一个搁脸盆子用的架子,便是弄坏了,也不是大事。更何况,那角牙儿是细细的一枝,谁路过时眼错不见给碰断了,那也是有的,又不是成心。左右不是故意的,叫人换一个来也不麻烦,何苦又要吵出来呢。
这样想着,宝玉便道:“嗳,这会子又忙它作甚么,不是已打了水来?我脸上觉着有些烦腻,正想洗一洗呢,若等你们出去断了这案再来,水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