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鬼道:“如今咱们兄弟算是认栽了,那大和尚折了咱们的道行,却没有打散我等生魂,只叫咱们自去地府领罚,如今咱们走投无路,也只得去了。若要去十殿阎罗殿前对峙,上刀山也好、下油锅也罢,哪里又能够少了你!冤有头、债有主,这便带了你去,咱们也该好好分辩一番!”
最后一鬼道:“不要同她啰嗦了,咱们如今匿不了气息,在此间停留长了,过会子若是将鬼差招来了,强锁了咱们去,倒不是‘主动投案’了,到时又要费一番麻烦。”
其他鬼深以为然,不再多话,一阵风似地便将哭天抢地的马道婆的魂魄摄了去了。
床上的马道婆果然就此气绝。
又过了大半日,其尸身才被观里遍寻她不到的粗使下人发现,赶忙去报了官。
官差带了仵作来验,见马道婆脸色青灰、躺在床上,尸身并无一处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只道是睡梦中突发恶疾,这在有年纪的人之中也并不能说罕见。
官差又察看左右,见门户完好,房顶瓦片虽有松动,却也不似被人侵入的样子,恐怕是年久失修的缘故。
众人又见这房间内除了道门的东西外,也没一件值钱的财物,出家的人果然清贫,官差感慨了一回,便就此结案,让马道婆观中的同道自行发丧了事。
---
等到仍滞留家中的越潜接到马道婆突然身故的消息的时候,着实怔了怔。
这小孟的执行力未免也太强了。
自己有事来不及赶回去,可又惦记着那马道婆做妖法害宝玉和凤姐的事,这才托他前去威吓一下,好叫马道婆不敢害人。
想那小孟是书香世家、名门之后,又一贯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虽然嘴上总是有些迂腐,心里却最重义气,自己千里相托,他一定会答应。他这样的人,行事必然周全,不至于有什么闪失,自己也好安心处理家里这边的事。
谁知小孟倒是干脆,直接把人弄死了?
虽说这马道婆存心不良、心狠手毒,死了也不冤,但越潜也没想过要取她性命。
算了,死都死了,可能真是天理报应吧。
何况越潜现在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实在也无暇深思。
毕竟自从他回到蜀中家里之后,信息量实在是大到要让他的脑子爆炸。
---
薛蟠临完一篇字,等着于文施赞他。
于文施和煦一笑,接了纸、细细看过一回,这才点头道:“不错,又进益了。瞧这笔触,心也静得多了,上回我说你这个‘羲’字的间架有些‘头重脚轻’,这一次果然便好上许多,我就说少东家是不错的。”
文施每次夸薛蟠时必有出处,不是像外面那些专门说奉承话来捧着他的人一样,总是胡乱堆叠些表面上的话,所以也格外能让人信服。
薛蟠心满意足地将笔洗了。
洗笔这些小事本来他也是不肯做的,可在于文施面前,他却乖得令人咋舌。
有了于文施这个“家教”的帮助,薛蟠的功课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但他底子太差、欠账太多,所以在学塾里仍旧是垫底,但就连先生贾代儒也已觉察出他的不同,在塾里着实赞了他几回,薛蟠虽是面上不肯在乎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实则心里还是欢喜的。
于文施将面前几本书收拾了,温言道:“如今这几册书咱们已都顺了一遍,少东家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者哪里还要我再讲一遍的,只管提出来便是,咱们时常‘温故而知新’,是大有裨益的。”
在他这番话中,薛蟠却只听见了“咱们”两个字。
这是最寻常的两个字,他的心里却莫名一喜,嘴里便支支吾吾的,没能回答于文施的问题。
于文施没有听清,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温和地望向薛蟠,笑道:“少东家说什么?”
薛蟠忙道:“不要‘少东家’‘大爷’地叫了,以‘咱们’如今这样的交情,若是再这样称呼,不是生分了?呐,你且叫我‘薛兄弟’就好。”
于文施低头一笑,再抬头时,认真道:“好,薛兄弟爽快,是我太拘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