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们围在一边听着，偶尔给个建议。

凤姐笑道：“我还想起一件事——前儿听见太太说他诗词文章好，外头的门客相公们一色都是夸的，真真是长进了，我便想着要给他做多几件外头穿的衣裳，一时只不得空儿，今儿不如一齐办了。”

李纨道：“这说得很是。他如今也大了，这以后见人的时候儿还多。”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便唤晴雯、麝月等开箱子点数，又叫了一个专司量衣裳的媳妇进来，让袭人帮着替宝玉量尺码，小丫头坠儿在一旁画着记。

湘云在一旁瞧着，见坠儿听了袭人报的尺码，只是在纸上画圈，便笑道：“你不中用，还是我来。”说着便接了笔来，一挥而就。

宝钗笑道：“她虽然不会写，也有她自己做事的法子，总归她们自己看得明白、不耽误事，那也罢了。这会子你替她写了，她们仍旧看不懂，反倒麻烦了。”

湘云笑道：“嗳哟，宝姐姐这话说的是，我只是不耐烦这样慢，倒没想这样多。”

袭人道：“不妨事，云姑娘也是热心，她们看不明白，自可拿出去问人。”

说着便让坠儿拿着单子同那媳妇一起出去了。

宝玉一直随她们摆布，热闹了这半日，又吃了药，这会儿在床上便有些打瞌睡。

他的眼皮实在有些沉重，嘴里却道：“你们只管说笑你们的，不必走，我听着你们说话儿，反倒睡得香甜。”

众人听他说这傻话，都笑起来，劝他睡去、不必撑着。

袭人便过来给他安了枕头，叫他安心睡去。

宝玉强撑着道：“我不睡罢，我若睡了，等醒了，姊妹们都走了，我仍旧是没意思。”

凤姐儿笑道：“瞧瞧，这样大的一个人了，仍旧这么黏人。我却是没这许多工夫儿陪你，便是你醒着，我也要走了。”

李纨推她道：“你只管走你的也罢了，又来说这些话刺他的心了。”一面就安抚宝玉道：“你睡你的，我们不走，我带着你姊妹们在那边顽去，只等你醒了，咱们再好说话儿的。”

宝玉听了她这样说，始放下心来，由着袭人伺候他躺好，只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李纨见状，忙将迎春姊妹等从宝玉床边带离。因方才答应了他，一时也不便去的，便由袭人引着都到外间吃茶去。

黛玉却想起刚才小红说今日有周、赵两位姨娘来探望，周姨娘不过瞧了一瞧就走了，赵姨娘却在这屋里留了好一会儿，联系秦雪之前提醒的话，不觉心中一动。

周姨娘虽不大爱说话，平日里却是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对宝玉更是十分关爱，可她却只略坐了坐，反倒是素日里看不惯宝玉、又一贯爱作妖的赵姨娘一反常态留了好久。

赵姨娘心里常年存着对王夫人和宝玉母子的暗妒、暗恨，这口气从来不曾平下去，向来不过是敬着太太的身份，不得不做小伏低罢了。

这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难道又有什么体己话跟宝玉说不成？

更别提这次宝玉受伤本来就与贾环脱不开关系。原书里是因为王夫人疼爱宝玉，叫一旁抄经的贾环眼热，而宝玉又趁酒劲同彩云拉拉扯扯地撒娇，更是戳中贾环的心事，因嫉生恨，才故意将一盏烛火推到宝玉脸上的。

秦雪说她已经拿远了油灯，又想办法支开了彩云，不想却仍旧是烫了，真叫人无法可想。这也不提了，只说事后王夫人骂贾环，连带着他亲娘赵姨娘也遭了好大一通训斥，这会子她不肯避嫌，还往这里凑，岂不反常么？

见姊妹们都出去了，宝玉又已睡着了，黛玉便轻轻走过去，随手在床头拾起一柄蝇拂，装作在驱赶小虫的样子，眼光却是借机在四处细细打量。

宁荣二府富贵迷人眼，宝玉是在长辈们千宠万疼下长大的，日常里他一应用的东西更是极尽精致。

他的这张寝床外面是一架檀木镂空、雕刻‘四艺’的通顶木床罩，床罩内是一顶细细绣着流云和花草的莲红色丝罗帐幔，乍看上去并无可藏匿物事的地方。

黛玉微微蹙眉，将四周重又打量一遍。

阿雪说，那脏东西一定要放在床上，可是究竟会在哪里呢？

黛玉细细想去，赵姨娘在这里时，即便是用言语将左右的丫头们都支了出去，但以袭人等的忠心和仔细，必然不肯全去，也不会离开太久，留给赵姨娘动作的时间必然不会很多，何况她心里又有鬼，若要藏匿东西，只能是极快地掖在某处，不可能藏得太深。

黛玉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一步，伸手从宝玉床边外侧一处一处摸过去。

按如今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这举动实在有些逾矩。

可黛玉两世到如今也活了二十余年，又受了秦雪那许多潜移默化的现代思想教育，况且她此时心意至纯，并无半分旖旎心思，所以并没有什么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