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秦雪说的。

秦雪笑道：“这个自然。”

跟着她突然想到一事，眼珠转了转，便向黛玉使了个眼色。

黛玉虽不知她又要干什么，也只是点点头。

紫鹃将手里的针线收拾进笸箩里，回身时却见秦雪躺在窗下的一张竹制大躺椅上，看样子睡得正香。

紫鹃不禁瞠目道：“这更奇了，才多少工夫儿，才还说着话，这丫头怎么竟就睡下了？”

黛玉忙向她摆了摆手。

紫鹃会意，料想这丫头不知又要弄什么鬼，只先不去管她，将笸箩放好，便站到黛玉身后。

外头听见穗儿清脆的问好声，跟着果然是金钏儿带着一个小丫头进来了。

金钏儿笑吟吟地同黛玉问了好，黛玉忙笑着让坐。

金钏儿是王夫人屋里的大丫头，她虽是下人，却也是长辈的下人。

贵族家庭里都讲究子侄对长辈要尊重，这种尊重的要求是方方面面的，便是对长辈屋里的物件儿也要恭敬，见物如见人。

而在这个时代，下人同物件儿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所以晚辈们对长辈屋里的下人也要客客气气的，这才是有规矩体面的人家、是懂得分寸体统的贵族哥儿姐儿。

众人寒暄了几句方知，原来金钏儿这次是来送佛经的。

为预备今年八月里老太太的寿，王夫人便叫家里的姑娘们每人先早早抄出一本佛经来，回来一齐送到佛前供着，既全了孝心，又能给老太太积福添寿。

黛玉接过书看时，见是一本《妙法莲华经》，点头道：“这是极应当的，多亏舅母想得到。”

金钏又取了一卷用细棉布仔细裹着的纸，交给黛玉，一面嘱咐道：“太太吩咐了，让用这个纸来抄经。我知道姑娘一向里是个最仔细的人儿，不必多嘱咐。只是辛苦姑娘再留神些，这是进上的纸，各处按数儿才分了这些，等闲没有多的，可金贵了。”

黛玉点头接了，打开棉布，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原来是泥金绘折枝花的淡绿色粉蜡纸，寻常果然少见，也难怪金钏儿紧张。

金钏带来的那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个漆盘儿，底下垫了缎子，上头还放着有几本经书。

黛玉见剩下的是《大方广佛华严经》和《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等等，俱是奥义无穷的佛家经典，想来是后面还要送去给其他姊妹的，要每人只抄一部，合汇起来就齐全了。

果然见金钏儿指了指那些书，笑道：“姑娘这里我送到了，接着还要送下面的呢。也多亏太太给了这个差使，我也早想进园子来逛逛、也瞧瞧姑娘们的，只不得空儿。”

此处差事已毕，金钏起身，笑着一福身，便预备要走，眼风瞟到后面窗下时却愣住了。

方才一心惦记着要办太太安排的事，倒没注意细瞧这屋里的情形。

如今才看到，小丫头雪雁在躺椅上歪着头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甚是可爱。

金钏忙问道：“哎唷，大白天的，这丫头怎么睡在这里，难道是病了不成？”

黛玉回身，顺着金钏儿手指看去，装作才发觉的样子，无奈地笑笑，将一只纤白的手指竖在唇边，示意金钏和紫鹃噤声，跟着便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睡着的秦雪，又侧耳听了听，突然伸手轻轻提了一下秦雪的耳朵，笑道：“别装了，快起来罢。有客在，也不怕叫人笑话。”

金钏惊讶地看着秦雪应声睁眼，一骨碌爬起来，笑道：“我原是要给金钏儿姐姐问好的，只是一开始没赶得及起来，后面倒不好意思了，姐姐勿怪。”

金钏奇道：“我瞧她睡得正香，姑娘却怎么知道她实在不曾睡着呢？”

黛玉笑着解释道：“这也容易。人若真睡得沉了，呼吸难免要沉重些，似她刚才这样细微均匀、几不可闻，那定是在有意抑制着。况且，她方才虽闭着眼，这一双眼珠可忍不住总要动上一动呢，虽则人睡得沉了时眼睛也是会动的，但那也是睡了许久才会有的，且也不是这样动法儿，这才多一会子，就能如此了？”

黛玉一面说着，便轻轻点了一下秦雪的额头。

金钏侧头想了想，她这些年虽也常替王夫人守夜，但王夫人夜里睡下后惯常不要人在屋里伺候，便是白日里小憩，她也要捶腿、打扇、忙东忙西，更不能坐在王夫人的榻边观察主子的睡相，便道：“还是姑娘细心，我竟不知道这个。”

紫鹃笑道：“姐姐在太太屋里伺候，寻常哪里用得着知道这个？还不是我们雪雁常常淘气，每日竟有‘七十二变’的好花样，都是我们没听过、没见过的，长此以往，倒把身边的人都逼成‘火眼金睛’了。”

金钏听了，也觉得十分有趣，可她到底稳重，便温柔地叮嘱秦雪道：“凭你怎样淘气法儿，在我们跟前儿时都使得，只是千万小心些——别叫那些管家嫂子和老奶奶们瞧见了。本来都是小事，可万一叫她们说出去，保不齐就要添油加醋一番，那可要添出多少故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