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犹豫、挣扎,什么混乱如麻的公理和私情,厚重的因果,都在一笑之间烟消云散,之前怎么也无法面对乃至逃避了月余,怎么也讲不出的沉重枷锁,在此刻,先脱口而出成了一句“对不起”。
“你确实该给我个解释,”苏念只是轻飘飘地哼笑了一声:“讲讲吧,我保证不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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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舟没有发现他父亲的心态是什么时候产生变化的。
可能是小曼阿姨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还被封锁在学校;也可能是父亲重新拾起人体芯片技术,在H大开设新实验组的时候,但那时他本身状态也不好,尚且自顾不暇。
总之没有人会是突然变的,他后悔自己没有早发现许南行的转变,可惜知道一切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那日机缘巧合下的交心谈话,是许南行第一次谈起他的恨,他的野心,也第一次和已经学习已久终于不是一窍不通的许宁舟从专业角度聊起了人体芯片。许宁舟这才意识到,他母亲的死,白曼峤的死以及峰覃的易主对许南行的打击有多大。
无论是峰覃还是峰麟,都早已成为了许南行的执念,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毁掉它,也不可能甘心看着它在江广霖手中发展壮大。于是他和白曼峤做了个决定,请所有已被分配到各个边缘环节的原研究队成员配合,偷偷转移走了峰麟芯片的核心数据,想要将控制峰麟的权限握在自己手中。
专业上的事江广霖完全是门外汉,再加上有原研究队的掩护,大概直到第三天,他才发现了这件事。
当然这只是猜测,因为,白曼峤就死在了她成功偷走数据后的第三天夜里。
而她最后也没能做到把数据传输出去。
那部分关键数据,就此消失了。
那段时间,许南行痛恨过,悔不当初过,也消沉过,他将曼峤的死归咎于自己的冲动和不理性,未准备完善就让她去偷取核心数据……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早日振作起来,一切还没有结束。
锋立公司表面上仍然风平浪静,甚至还发布了与公安部门合作的新公告,江广霖封锁了重要数据丢失的消息,外界没有人知道这起风波。不过这也意味着,白曼峤到死也没有透露出核心数据藏匿的位置。
江广霖找不到白曼峤把数据藏在了哪,许南行却清楚。
他和曼峤早就做过预案,若是出现特殊情况,两个人联系不便,她就把数据放到“峰麟世界”,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峰麟世界”是芯片系统的一个模块,当初主要就是许南行负责研发的,延用了之前的巧思,设计了几个可以在人脑中完成的趣味游戏。江广霖当时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于是调拨了一大笔资金,让许南行继续做了下去。增加了游戏数量,提高了建模精度,甚至开发联机功能,致力于向大型网络端游靠拢。
由于峰麟本身不是专研游戏领域,因此在场景建模等方面确实比不过市场上的众多大场景大地图的3D游戏机,于是峰麟另辟蹊径,主要开发益智推理闯关此类无需大量精细场景的游戏,构思巧妙,制作精良,后来直接成为了峰麟芯片的一大重要卖点。
峰麟为了制造噱头,在网上发起了100关峰麟世界挑战赛,同时严令禁止任何与峰麟世界的游戏内容和攻略的发布。
而这个模块,也在与公安合作的时候做了调整,设计成了场景更大可以容纳更多人的模拟训练场,本质上仍然是游戏,只不过难度更高机制更复杂。
许南行对这份数据志在必得,但现在的问题是,峰麟世界的数据库中大大小小的游戏已经过百,后台几千万条代码,且不说要拿到所有的后台数据就已经很困难,即便能拿到,一个个的排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反正目前峰麟游戏也不过一百多个,若是有熟悉每个游戏脚本的人可以从头玩一遍,很容易就会发现哪个游戏里有不属于它的数据信息。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第一,除了他一开始设计的老游戏,现在的“峰麟世界”早就今非昔比,他并没有所有游戏的设计脚本;第二,要通关“峰麟世界”,首先需要带上峰立公司发行的,有安全隐患的芯片。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需要有一个人,他心甘情愿佩戴上芯片,仅靠自己就通关峰麟的所有游戏,并且还能敏锐地发现游戏中由于不属于它的代码的存在而出现的漏洞。
在一个人身上押宝容错太低,许南行自然不会这么做。就在许宁舟闭门造车的那段时间,许南行从原研究队成员开始,到自己周围的学生,再至遇到的陌生人……一点点搜寻符合条件,各方面尤其是智力突出明显的人,作为通关游戏的侯备人选。
其中就包括曾参与过H大新研究项目,后来入职107的钱宇,以及在某次出差参加研讨会时,于城市孤儿院偶然认识的肖亚菲。
他为这些人取了个名字,叫做“钉子”。他们会在许南行的授意下钉在峰麟里完成游戏,直到找到那串被盗走的关键数据。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心甘情愿为他所用,除了由于个人原因主动同意的,剩下的,一半哄骗,一半威胁。
毕竟有人体芯片的技术握在手里……不可否认,曾经江广霖的所作所为为许南行的“钉子”计划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当时许宁舟听完简直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父亲的双眼,企图从中看到一些不忍和犹豫,但是并没有。
“您这样做,和江广霖有什么区别?”
“动机不同,”许南行说:“我也实属无奈,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是在阻止峰立的壮大。”
许宁舟死死攥着拳,一字一顿地说:“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法。”
许南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没什么比这个更快了。”
若是曼峤没有死,他或许还有耐心可以徐徐图之……但是现在,他多一天都不想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可以在他有疯狂想法时拉住他的人,都不在了。
“那就让我去,”许宁舟咬了咬牙,说到最后声音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戴上芯片,我去玩游戏,不需要别人,我自己就能把数据找出来,这样……可以吗?”
这次,许南行闻言笑了,他久久未语,连个眼神也没给他,自顾自撇起杯子里的茶沫来。
许宁舟被晾在一边,突然就感受到了属于父亲的轻蔑,他仿佛又听到了许南行在说那句话——你不懂,你还不行,你不明白……
他只能执拗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您现在这样都是不对的。”
“所以呢,”许南行淡声说道:“你要举报我吗?”
“……”许宁舟勉强扯了下嘴角,感觉无话可说的自己可悲又狼狈。
这其实是一个他早早认识到的事实,在此刻又突然碾压过来,横亘在他面前——许南行是爱他的,也是永远对他不满意的。
他知道父亲欣赏的是什么人,是像母亲那样的,冷静、理性甚至带了点偏执的学者形象,可以感情充沛,但永远不会感情用事。
做研究的,最擅长的不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吗。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得到什么,就总要失去些什么,重要的是认定的那个目标。
他却偏偏只遗传到了父母亲基因里最柔软的部分,永远无法做到干净利落地割舍。
许南行说,你要举报我吗?
许宁舟在心里想,举报谁?举报鬼吧!
落荒而逃前许宁舟听见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我不求你现在能理解我,我从小到大没有强迫过你什么,这次也一样。若是接受不了,那就接受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