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月遥相映,人间共良辰。
望京城的上元节,总是一年中最热闹、最令人期许的日子。
千盏花灯挂满街道,夜风一吹,摇曳生姿,将一条条青石板路映成流动的光河。花灯晃晕人眼,糖画摊子的焦香甜了人心。
孩子们依旧穿的花红柳绿,个个提溜着兔子灯、鲤鱼灯,泥鳅一般穿梭在交织的人中,嬉笑打闹,热闹非凡。
还有些大户人家,成群结队的来到汾水河畔,放起了河灯,一盏盏烛火在水面上漂着,颤巍巍的,像天上散落的星星。不一会儿,万盏烛火纷纷消失在汾水河深处……
乐棠裹紧了身上的夹袄,低头朝冻红的双手呵上一口气,继续沿着街道四处张望。
这夹袄,是去岁冬天,相宜和世子爷闹脾气,被逼着搬去后罩房的那段清闲时间里,两人憋在屋子里,磕磕绊绊,手上不知扎了多少针,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
因为两人皆不善女红,所以做出来的腰身并不合适。但这料子,却是相宜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的,乐棠很是珍惜,去岁一整个冬天,相宜催了无数遍,她依旧没舍得穿。
今年上元节,她头一次穿上了身,希望相宜能看到,能回到自己身边,或者将她一并带走。
这般想着,眼眶忽地一阵发涩,“唉,看久了人,这眼累的生疼。”
她垂头低声喃了一句,然后抬手抹了一把,继续朝前走。
转过长街,绕过卖花灯的摊子,眼睛在攒动的人群中扫来扫去。穿湖蓝色棉袄的姑娘、梳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提着食盒的妇人……一张张脸晃过,没有一张是她熟悉的。
街角传来一阵甜香,是卖糖人的。
乐棠快走几步,好不容易挤到糖人摊前,眼睛飞快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依旧没寻到她家姑娘。
她不甘心,从荷包中摸出一枚碎银递了过去,“店家,劳烦一问,今日您可有见过一个和我一般高、眼睛大大的,一笑两个唇角会翘起来的姑娘,她一定会让做蝴蝶样式的糖人,您可有见过?”
卖糖人的商贩本不予理会,可瞧见递到面前的碎银,立刻裂开了嘴角,一把接过,“有有有!漂亮姑娘都来我这买糖人。至于蝴蝶么,没人做。若姑娘喜欢蝴蝶,我即刻做给你呀!”
乐棠垂头抹了一把眼睛,再抬头,眼中一片水光,“做两个,一会儿碰到我家姑娘,她也要吃的!”
“行嘞,您瞧好吧!”商贩高兴的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剜出一大瓢糖水来。
这生意,真值当!那碎银,做十个糖人都绰绰有余。
乐棠一手攥着一只蝴蝶,轻飘飘的竹篾骨架被手心汗浸得发软,她咬上一口,甜腻的味道始终压不住心底的空落失望。
去岁上元节前夕,她家姑娘便念叨着,进了侯府,多少攒了一些银钱。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出府,两人看一次花灯,还要吃冰糖葫芦和糖人。
而那糖人,一定是吹成蝴蝶样式的。
因为她家姑娘说,吃了蝴蝶糖人,说不定两人某一天便可变成蝴蝶,飞出侯府,飞离梁家,自由飞翔在天地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连每日的吃喝都不用愁,只要找到有花的地方,吸上两口花蜜,便就饱了。
那一日,她家姑娘说的双眼发亮,似是已经出了侯府,看到了花灯,吃了蝴蝶糖人,然后变成了蝴蝶……
可不曾想,那年上元,相宜最后是在郡主家的冰湖上度过的,差点没命!
今年冬天,乐棠也早早计划着如何和相宜一起度过上元节,却不曾想,自己不中用,为何要在那几日躺在床上养病,为何就没察觉到,她家姑娘早已谋划着偷偷出府。
若她早一点察觉,早一点跟在她家姑娘身后,是不是如今,她依然是和她家姑娘在一起,无论在哪儿?无论过着怎样的日子!
不由得,眼角又一次润湿,她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蹲在墙角,将脸埋进膝间,滚烫的眼泪浸透了鲜亮的棉袖。
忽地,穿梭的人群骚动起来。
“火龙来了!快看!”
赤膊汉子们呼喝着,高抬竹龙冲过街心,跟在火龙身后的人们一阵欢呼。
竹龙身上插满了燃烧的香棒,火星雨点般四散溅落,一颗火星正好落在乐棠袖口上,眨眼间烫出个小洞。
她急的去拍袖口,又要手忙脚乱的护好两只糖人,压根忘记躲避头顶上飞溅出的火花。
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只手遮在她头顶,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拽进身后。四溅的火花落满易木的衣袖,点点火光闪过,黑色衣袖露出一团灰白的棉絮。
“当心。”他低声道,声音神情中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不用你管!”乐棠用手肘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继续朝前走。
没走两步,乔良从正前方疾步而来,“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你…垫垫肚子。”
说着,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再看眼前的那人,憨厚的一张脸,许是冻的,许是走的急,通红。
乐棠举起双手的糖人,语气不耐,“腾不出手,留着你自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