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再也不吃过期的食品。
01.
你问我这个世界上的人最喜欢哪一个,我最喜欢我阿哥。他几乎不讲话,昼伏夜出,撬开已打样店铺的门锁进去做生意,这天卖猪肉,那天卖蔬菜,隔天帮人洗发修胡子,再一天做机打冰淇淋。他在台湾出生,却生活在香港,住在重庆宾馆,我想他是因为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人才变得不愿意开口说话。而我不愿意开口说话,是因为爸爸同样少言寡语,我不愿意开口说话,是因为这样最好融入这个家。
对了,我阿哥是何志武。我,我是何云菁,我乏味多了,我在一间便利店做小时工。
便利店的工作很简单,收银,整理货架,丢掉过期的食品。每次丢掉过期的食品我都很伤心,我想,它们有什么错呢?它们只过期了一天,甚至几小时。形形色色的人来,前后左右徘徊,像一条金鱼屡次经过水草,游去了,没拿它们来结账。于是我把过期食品悄悄放进口袋,带回家。自己吃掉。
绝对不是因为我吝啬小气,也不是因为爸爸煮的东西不够好味。我在攒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便利店工作久了,每天宾馆里的人从我屋前经过,我也觉得我是一款商品。我要买一间房子,我要做一个人。我要买一间真正的房子,我要做一个真正的人。三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客厅。两个洗手间。我知道房子很贵,很贵很贵,要掰着手指头数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数字,大概我一辈子买不起。没关系。有理想就是件好事情。
宾馆的夜晚总很吵闹,有时我能睡着,有时我不能。睡不着,我出去找阿哥。好奇怪,我总能找到他。躺在椅子上他帮我洗头发,他真笨,我爱他,他坐在我的大腿上而不是站在躺椅后面帮我洗头发。他把泡沫弄得到处都是,他的衣服上,我的衣服上,他的脸上,我的脸上。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们在泡沫里嬉笑,像浴缸里玩水的两个小孩子。欸,我是怎样想到浴缸?宾馆里没有浴缸。可能我在电视里看到过。
泡沫咬人很痛,尤其是离开水的泡沫。我想使阿哥知道,所以我坐起身,钻进他的怀里,让头顶的泡沫转移至他的下巴。即使我不这样做,他懂得我,但我偏偏要。他爱我吗?他纵容我吗?他不开口,因为我没问。
我们可以整晚拥抱下去,拥抱到天亮,既然没有别的客人。除了紧贴的两颗心,泡沫是我们沟通的媒介,一时我头发上的泡沫破碎了三颗,一时他脸上的泡沫消弥了七颗,那是我们的语言。他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咿咿呀呀说了好些话,他是个小婴儿。那么我是小婴儿怀中的小婴儿,我困了,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晓得给我的头发冲洗擦净。
他还不算笨。
所有的工作里,我最喜欢阿哥开一辆冰淇淋车。他做冰淇淋的时候我心有感应,次次都光顾。夜晚,夏天的夜晚,五月与六月与七月与八月的夜晚,吃冰淇淋的人很多。奶油融化得飞快,所有人,遇见了才会知道彼此,我只在三岁前遇见妈妈,我从没遇见那天撞向她的开一辆冰淇淋车的司机,奶油落在车厢里我没有愧疚,我知道阿哥离开前会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