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同类人。
吻晓晴时王九觉得他们可以建造一个新的家。
属于他们的家。
就在这里,就在城寨。
大圈仔和越南帮。有枪,有本领,他们都风光过,他们都担赫赫威名。什么偷渡,什么非法移民,丢,香港是香港人的,香港是英国佬的,香港是摩罗叉的,香港是他们的——所有人,凡是能在香港得一点钱的,都可以称香港是他的——他们在一起,大概能搅得香港天翻地覆。香港不就是另一个城寨?王九兴致勃勃筹划未来。
但他似乎忘记一些事。
比如说,许多大圈仔来香港并不是为了安家,他们打劫一票就走人了。
比如说,蓝信一的四根手指,十二少的一条腿。
王九不理解晓晴,他觉得她的感情真是奇怪,对老豆的死毫无反应,却对两个小仔的残疾反应剧烈。她死死地盯住他,眼睛红了,仿佛他是千古罪人。
他是不会允许她这样盯着他的。
似打仗,战火在每一寸肌肤上蔓延,他们撕咬对方,拼尽全力。恨不得各自死,却纠缠在一起生。他们是盂兰盆节出没的两只鬼,阴风阵阵,黑发红唇,为祸人间。肆意取乐,这是他们的天性,让墙壁振动,让吊灯摇晃,让桌椅拆卸,让风扇侧目。
最后累了,就你拥着我我拥着你瘫倒进潮湿的床里,又像香港地上两个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孩,相互排斥,相互可怜。
王九问晓晴:“你为什么?”
她是怎么回答的?空读了许多书,她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她张了张口,很多话就在她的嘴唇上,她抿了抿,却咽回去了。
晓晴不回答,王九换了一个问题:“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坐拥清白,让我独自做恶人?你凭什么活得堂堂正正?你的血和我的血,它们一样。有天割开来看,你知道那不是青色的不是紫色的不是蓝色的。那是红。你凭什么?
而她的回答早给出了。
他们同类不同路。
王九在城寨外等着晓晴,一如半个月前他在事务所的门口等着她。他推了推墨镜,故作潇洒——是要坦然放手——但他的表情将他出卖干净。
没得谈,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王九侧身让出去路。
生活在香港的人,个个都是混血儿;晓晴在香港虚度了二十年,她依旧穿那件豆绿色的衣衫,褶皱蜿蜿蜒蜒,像一条河。河向这边流,河向那边流,久而久之失去源头。
晓晴走出几步,回过头对他说:“我不是香港的女儿,在香港无人疼惜我。”
她的眉头兀地生了一颗痘,远远看过去好像永远紧蹙哀愁;她的双眼含着一湖涟漪,无泪亦有悲。
她不是香港的女儿,那他算不算香港的儿子呢?
直到死王九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无人为他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