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杨青和林晏已经商量好了，此事最难且最重要的部分由林晏来说。

见他们商量了些具体的事宜，最后林晏才开口：

“大人，还有一事。此次交易大会我们想招揽更多客商共襄盛举，交易大会上，本地商人是否也可和客商一样，按照百税二来收取？大会若能办成，实际的交易数额和官府收取的税款会比往常更多，也能减轻些本地小商人的负担。大人看如何？”

又打开文书翻看了最后的部分，看完岳恒才笑着摇摇头，对着林晏说话时既有无奈又有纵容：“林老板，你就是这样给本官出难题的？”

林晏赶忙站起来：“小民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一点也没有“不敢”的意思，分明是恃宠而骄。

杨青看着林晏脸上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娇纵，又见岳恒对着他时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一股阴风邪火便从心底而生。

那边厢岳恒和林晏却还聊得有来有回。

“此事还是等商税院核算之后一并答复吧，如何，林老板？”

“那小民就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再说几句，杨青看岳恒已经越来越心不在焉，眼神止不住地往林晏那里飘。

他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岳大人，来时林会长说还有事情要与您商议，今日也不早了，在下就先告退，让林会长单独面陈吧。”

“好，那杨老板请先回。”岳恒没有一丝迟疑，立刻就同意了。

等杨青走了，岳恒带着林晏往后院去。

“阿晏，你今天演这出戏也够卖力的。”回了书房岳恒才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林晏有些疲惫地按按太阳穴：“大人也不遑多让。来时他还问我知不知道大人最近又在忙些什么，说是陈东被杀的案子都是别的大人在调查，对您很是关心。”

他这带着半分讥讽的语气没逃过岳恒的耳朵。

岳恒知道杨青并不好对付，肯定想法设法要套出消息，顺便也探听他们两人真正的关系。

好在林晏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全都软绵绵地挡回去，不管杨青怎么问都说不知道。

得知林晏并没有落下风，岳恒欣慰地点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高兴。

“不过你们怎么想起要办交易大会？之前也没听你说过。”

“船工被杀的前一天，杨青从平江府回来。”林晏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着，“我想着从他那里或许能听到些什么，便找个由头去拜访他，就想了这个。”

“这件事我会支持你们去办，具体事宜让商税院来领头。”岳恒仍是为难，“不过收税的事情刚才说的是真的，今年租税和田赋必定减少，衙门也还需要开支，我会让商税院仔细核算过再答复。”

林晏点点头：“当然，都听大人的。”

突然想起什么，岳恒又刻意又状似无心地说：“对了，你以后离杨青远点。”

以为岳恒说的是杨青要陷害他的事情，林晏便十分严肃地应下了。

看他的正经模样，岳恒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真正的意思，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我是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林晏愣住了。

之前杨青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他今天又故意在杨青面前表现得与岳恒亲近，所以他本来是打算不再理会这事的，没想到岳恒倒提起了。

又笑了笑，林晏答了声：“明白了。”

岳恒有些不满地瞥了林晏一眼，也不知道他放在心上没有。

“我想了很久，杨青可能有什么把柄。”林晏故意忽略岳恒那带着责备的眼神，自顾自地说起来。

“他一直给市舶司办差不用交税，但我看过许多次，市舶司的船每次回安州都会带大量的货物，只是那些货都装在箱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我怀疑，他用市舶司的船从外藩运了货物回来卖，以此绕开报关纳税。”

岳恒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步。

偷税的事不无可能。只是货物再往外卖，也需向官府交税，这又是怎么避开的？

他刚来安州就看了所有大商户名下的店铺和纳税记录，杨青只有茶叶和陶瓷，都是市舶司下属。

“杨青以其他人的名义开了店铺？还是说，在市舶司的店铺里秘密交易？”岳恒说出自己的猜测。

扯上市舶司就全无办法，林晏也只能无奈：“这就不那么好查了。”

“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跟市舶司牵扯太多。”岳恒又坐下，指节敲敲桌面，“不过现在有船工还在牢里关押着，多审问几次应该能找出破绽。”

想了想，林晏又生一计：“我从羊州订的商船快到了，需要招募船工，或许能招到杨青底下的人。”

知道他存了什么念头，岳恒立刻拒绝了：“不可。只要还有市舶司和杨大人做他的后盾，我们就无法轻易钉死他。官府查案天经地义，你别再去招惹上那些人。”

“知道啦。”林晏妥协地答应了。

见林晏这么容易就放弃，岳恒反倒起了疑心，打量了他几眼：

“我好歹还有知州的官衔、还有尚书左丞的老师吕大人，他们轻易不敢动我。即便想打主意，也是在朝堂上斗，至少我还有时间和余地反击。”

长叹一口气，岳恒看林晏的眼中有担忧，还有更深重的情意：

“但是你，我绝不是轻视你，而是他们有太多的可能下手。要彻底拔除他们的势力，才能保护你、保护安州的百姓，在此之前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地位悬殊、沟壑在前，林晏当然知道，只是岳恒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他多少还是会有些难受。但岳恒又说得这么情真意切，他也知道岳恒从来不曾看轻他。

“知道了，我都知道。”林晏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阿晏，”岳恒握住林晏的手，“你也许并不需要我来保护你，但是我想这么做，我只想以后都不要有任何人再被他们所害。”

看着他和岳恒交握在一起的手，林晏叹息一声：“我明白。”

也不知道安慰好了没有，岳恒知道林晏心思重，估计回去还得想好一阵子。

“手怎么又受伤了？”

林晏的手指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都不深。

“最近在刻印，想着别的事情走神了，不小心划的。”

“我给你上点药。”岳恒说着便要起身，林晏却按着他的手阻止了他。

“不碍事的，很快就好了。”

“好。”岳恒更紧地抓住林晏的手，又跟他说起船工被杀的案子，说起查到三个人的身世，以及派兵去护送回安州的卫杰。

“该不会他们家破人亡也是被杨青所害？”林晏几乎已经认定杨青是个无恶不作的人，因此听到他们三人身世，第一时间便觉得都与杨青有关。

岳恒笑他:“难道这世间所有坏事都是杨青做的？不过我已经让曹大人暗中调查他的家世、宗族，杨家是高门望族，再加上姻亲，或许的确有关联。”

假装不知道岳恒在笑自己，林晏关切地问：“如果一时查不出来怎么办？”

“再过几日没有查到凶手，会先定为悬案，把所有关押的船工都放了。”岳恒似乎已有了打算，“以往官府的悬案不会着力再查，也先打消一些他们的戒心，再暗中查办。”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岳大人，白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