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等结婚后再说。”
她猛然抬起头,头发丝丝缕缕垂在脸边,显得仓惶而凄凉:“结婚?”
“对,我和他们说的就是,”他双眼终于微微转动,有了些许生气,实际上更像是癫狂的前兆,“我们会尽快结婚。”
“什么?”一股怒火上窜,点燃理智,“你问过我的意思么?这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么?”
“我只是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通过结缔法律层面上的保障来维持稳定性。”
“稳,稳定性?”她在下陷的汽车座位上猛然坐直,“你之前不是说过会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么?”
“我在撒谎。”
她难以置信地张开嘴:“你骗我?”
“难道你不是一直在骗我?”
她哑口无言,只能轻轻避开这个话题:“况且,你父亲已经是这样的态度了,我上赶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不是我父亲了。”声音中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坦然,“你也不是癞蛤蟆。”
倒也没否认自己是天鹅。
她啪一声扶住额头,缓缓勒出发际线:“我,虽然因为你几次失去尊严,虽然我不是多么高贵的人,但我还想守着我那点尊严。”
他终于偏过脸:“尊严比我更重要么?”
她垂首,嗓音沙哑:“没有你,我也活下来了,没有尊严,那我不如去死。”
车依旧在行驶,车厢里是窒息的沉默。
她猛然抬眼,无力地看着前面那辆车刺目剧痛的血红尾灯:“我想起来,难怪陶阿姨问我怎么还喝酒。”
他嘴角颤抖一下。
“她以为我怀孕了是不是?”
“难怪你父,费赟会提到什么孙辈。”
他终于开口:“这样不好么?”
“好,为什么你会觉得好?”
“难道你没有,哪怕是在你最爱我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么?”
她已经看向遥远的地方:“我当然想过,在最天真最懵懂的时候,最爱你的时候,我想过和你一起去滨海,毕业后举办沙滩婚礼,我还画过婚纱的样式,当然会有孩子......
我甚至想过,在她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赖床不想起来,你凶她几句,我马上出现安慰,让她更喜欢我。”
她浮现出怅然若失的苦涩。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有些错过了就会永远错过。”
许久,他绝望开口:“你还爱我么?”
“我爱你,但......”
“不要说但是。”他声音忽然提高一度。
她诧异看去,鼻腔捕捉到酒精:“你喝醉了?”
“没有,我很清醒。”他眼眶浮现一圈猩红,“为什么?只要你留下来,我们还有未来,你曾经畅想的一切,都会实现。”
她仍是淡淡的苦笑:“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了。
“我......我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有些熟悉,但不是去她家的路。
“我是回家。”
但他像是没听见,但这几分酩酊的偏执:“你想要多贵的婚纱?钻戒?蜜月去巴厘岛?欧洲?孩子请多少保姆?全部,你想要什么,一切都行,只要我能做到。”
她仍是摇头。
“你不要再说孩子了。”她想到那道可怕的遗传概率题,“我们都是一样悲惨的童年,因为内向而孤独,被霸凌,被嫌弃,难道你希望再有一个无辜的灵魂承受这样的痛苦?”
“你什么意思?”
忽然愤怒翻涌,燃尽理智:“我不想重复你母亲的悲剧。”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眼前浮现出在阳台抽烟的孤独的克里斯蒂娜,在她走后的第五年,她的孩子也孤身蜷缩在阳台,妄图用香烟上微茫的火光来取暖。
火光熄灭,车辆缓缓停止。
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路灯之间的黑暗格外诡异。
黑暗将他全身笼罩,只剩下彻底倒映着路灯的双眼,放射状的花纹化为根根裂纹,忽然骤然碎裂,镜子的残骸落进心里。
“我妈说的对,我不能再耽误你了。”她忽然一阵释然,“我太贪心,既要你爱我,等待我,又想得到梦想和尊严。我太糟糕,不愿做出永远陪伴的承诺,不愿给你法律保障的关系......”
“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许久,她揣度着此刻自己应该下车走人,从此不再见面,那些他买的东西,回去收拾过一一归还。
就当重逢是一场梦。
一个爱恨交织的插曲。
现在,回去。
“如果我坚持让你留下呢?”
他忽然开口,音色低沉冷厉,犹如一个不详的重音,预示着即将席卷而来的暴戾。
一瞬间,她像是看到了他全部的灵魂,一切的淡漠克制绝非伪装,只是并非全貌,在终于见到世界唯一的共鸣时,才会表现出个痴人的偏执和强求。
她条件反射地想开车,却发现无法打开,双眼直愣愣地瞪向他:“你疯了么?”
“我也觉得我疯了。”
瞬间,黑暗中他的身影骤然逼近,犹如漫天阴翳席卷而来,一点微茫的火光闪过,是双眸倒映的路灯,混杂着酒精的炽热的气息已经落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