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一点红。
廖清欢对他有一些了解。
无论是作为剑客,还是杀手,一点红的名声都很响。
在青衣楼的剑鬼出现之前,一点红是鼎鼎有名的中原第一快剑,剑鬼销声匿迹之后,一点红依然在兢兢业业地杀人。
若西门吹雪是一座不动的冰山,中原一点红就是沉默的山石,只是现在冰山融了又冻,而山石却生出了青色。
有些意思。
身后的人,是用剑的人。
而中原一点红不必回头,也知道这把剑。
和用这把剑的人。
他们没有见过面,但他从好友、爱人那里都听说过这个人。
甚至在接下这个目标之前,也有人特意和他提起他的名字。
一点红本就不觉得自己能杀死宫九,更别提现在身后还站着一个身手不下于他的廖清欢。
这只是在找死而已,而他现在并不想死。
于是他停了手。
但廖清欢没有。
他静静地、静静地站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
“阿青。”
宫九唤他。
廖清欢收了剑,站到宫九身后,像一尊不动的石像。
和师父说的一样。
中原一点红看着廖清欢,想。
比起楚留香口中的、神秘但友善的剑客,廖清欢更接近他师父的描述,尤其是这样站在宫九身后的样子,更像。
比起一个剑客、一个人,他更接近其他东西。
萧瑟的秋风拂过江南的绿叶,落下了些许,却有更多还在枝头摇曳,沙沙作响。
廖清欢的肩头,也粘了一片。
他伸手取下,手腕一抖,叶片像刀一样飞出,刺穿中原一点红身后的树皮,卸力,落到地上。
马蹄声从远及近,鸣声清脆。
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枯枝败叶上,喀吱、喀吱。
俯身拾起那片落叶。
中原一点红猛得回头,瞠目结舌:“你怎么在这里?”
曲无容,他的爱人正站在一匹毛色鲜亮的骏马旁边,手中捏着那片叶刀。
她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他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
他目光回落,廖清欢又站回原地,一动不动。
是了,曲无容和廖清欢也是认识的,甚至,是在他们相遇之前。
曲无容只剩一只完好的手,原本像她这样的人,即便再武功高强也总会有些行动不便,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爱人,都像完全没有这样的困扰一样。她利落地把缰绳拴到树干上,系了个漂亮的结,回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
说完后,也不顾爱人的反应,快步上前,微微颔首道:“廖公子,还有,这位公子……”
虽然已经跟到这里,但她并不认识宫九,只知道和爱人身后的刺客集团有关。
而且,若不是她的缘故,一点红或许不必接下这次的目标——
这个女人好像有点眼熟。
曲无容戴着面纱,面貌难辨,但断腕佩剑的特征十分明显,宫九这才想起,她似乎是石观音的弟子,那时从沙漠中逃出的女人不多,她应该算一个。
和石观音有关的事全权是阿青在负责,他没有特意过问,这两人应当是在那时相识……只是他和中原一点红一样有一个问题,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青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同她联系的?
他在意得不得了。
于是宫九展开扇子又合上:“在下宫九。”
一派风流。
在下?
廖清欢神色奇异,可惜他还戴着面具,谁都看不见底下是何种表情。
公子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但外人面前,他也说不出什么,只好道:“还请换个地方说话。”
来这里前,他把自己的马留给了曲无容,自然也有时间再找架马车来。
于是一刻钟后,他们便坐在了松江府最大的酒楼里。
日光西斜,却远未到餐时,店里的伙计们都还在休息,只有几个跑堂迎上前来。廖清欢在他们耳边吩咐几句,小二便送来些当地的酒水和下酒小菜,再并几壶温热的茶水,合上门下楼去。
都是江湖人士,他们恭敬些,做好分内的事,只求这些侠士侠女不是那等杀人越货的恶徒,若是的话,还请留下他们的小命罢了。
四方桌子,托盘摆在正中央,廖清欢先斟了三杯酒,又倒了三杯茶,依次放在三人面前。
而后便要起身,站回他的位置去。
宫九看着他动作,一丝不苟,却在他抽身之前,伸手用扇子打他。
“坐。”
宫九摇摇扇子,是他们把人请来,对面二人是客,他们二人是主,阿青如何有不坐之理?
更何况,阿青只是他的侍卫,又不是他的仆人,本就不必跟在身后事事伺候。
廖清欢坐了,他向来是公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方才被公子轻轻拍了一下的小臂。
他的手臂上缠了一圈护臂,公子也没用力,动作那样轻,又那样快,原本他应该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很奇怪的是,他有点在意。
公子推过一只杯盏,他只倒了温茶。
毕竟昨夜才喝了整整一壶,今日又风尘仆仆在松江府跑了一通,本就不准备继续喝酒,这壶温茶,刚好叫他的五脏六腑缓个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