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连柏在他身后看了好久,望着他的背影,
“变了。”
“真是变了啊……”
……
钱硕明自是没听到杜连柏那句话的,一个人走在街巷上,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晓得是心境影响还是天气就是如此,他觉着今年的春意尤其苍凉,天灰扑扑的,景灰扑扑的,人也灰扑扑的。
说来这是他战后第一次出门。
杜连柏先前一直让他好生将养,拦着他不许外出,出门买菜采药什么的,这些一应都是杜连柏做的。如今走在这街巷上,钱硕明大概明白杜连柏的用意了。
而今邕都来了不少南诏人,杜连柏或许是怕他因为先前那场战争的事,见了南诏人动怒,要与他们搏命,所以才拦的。
钱硕明扯扯唇很轻的笑了下,想起杜连柏每次出门前再三的叮嘱,又极小心地将门从外头锁死的样……
这小老头,也真是的,怎的这般紧张。他当了他那样久的徒弟,竟还不明白他的品性。
他是真将他母亲的话听进去了,也是真的决意要活下去了的。不然那些药,他一口都不会喝,干躺在床上熬死的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那阵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活罢了……
再说了,而今这街巷上走着的南诏人多是妇孺,他就算寻仇,犯不上找这些人斗架。
他是缺根筋,也是有些混蛋,但不是个欺弱怕硬的畜生。
钱硕明将视线从那些南诏人身上收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虽说入春了,这天气还是有些凉,钱硕明两手伸出来搓了搓,又并在嘴前呵了呵气。
微弱的白汽从两掌之间泄出又升腾,待白汽散去,钱硕明看着前面一道背影一怔,眼睫颤了颤,然后眼瞳猛然瞪大,屏住呼吸。
钱璋?
心头冒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钱硕明便晓得不可能,他看错了,也认错了。
怎么会是钱璋呢?
钱璋的尸体,他,早就……
咽了口唾沫,钱硕明缓了下呼吸,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追随,盯着那道背影亦步亦趋地前行。
待到那人转过身,拐进旁边的巷子,钱硕明看清了他的侧脸,一张与钱璋两模两样的脸,钱硕明才叹了口气,嗤笑一声,停止跟随。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他先前一直压着,或是一直没顾得上管的东西,催得他心头绞着发酸,眼眶发胀,鼻头也有些紧巴巴的,吸进去的气都逼仄,整个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钱硕明的目光从那道背影身上撤开之后,又开始打量起周围。
左边的房舍还是那样,可街边的小摊不在了,前街有家点心店,是邕都唯一一家味道与礼州相似的,母亲爱吃,父亲也常给她买。但如今,都关门了,都不在了……不知道人去哪了,活着没有。说来现下他还有些馋呢,若是那家店还开着,他定要去买些来吃,虽说那糕点跟礼州的完全没法比,多吃两口就腻了,但他想尝尝,想尝尝母亲在这常吃的味道……
想着想着,眼泪不自觉从眼眶落下来。
“操!”
感受到泪珠划过脸畔时,钱硕明愤愤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馋成这样,矫情成这样,因为吃不到一块糕点就开始哭,抬手抹了把眼泪。
但是眼泪有些止不住,他擦了一滴,又落下一滴,后来钱硕明也不去管了,只是往前走。越往前走,熟悉的景象越多,心里面那股酸楚也越发厉害,走到军营附近,还没看见帐子,他却突然停下步子,站在路边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钱硕明不知道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抬手擦了两把泪,还想继续往前去,可眼泪糊湿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于是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心头的酸楚突然绞得他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浑身都在发抖,钱硕明干脆坐到旁边去,想缓一缓再继续往前走。
可似乎没个停了。
哭着哭着,他便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城破那天,他怀里抱着钱璋的首级,可这个钱璋再不会骂他了,也不会关切他了,更不会在他叫爹爹的时候给出一点反应了。
钱硕明从前被钱璋训的时候,无数次期待着钱璋不会管教他烦他的时刻的到来,可这个时刻真到来了,真切意识到钱璋再不会烦他了,他却突感五内俱焚。
而且眼下不光是钱璋不会烦他了,柳芙也一并的,再不会轻柔唤他“硕明”了。
想到这点,钱硕明的手抖得厉害,他呜咽着,似乎孩童倾诉委屈般呜咽着,只是周围没有人理会他的倾诉。钱硕明逐渐将手环成一个圈,然后弯下腰去,用头贴了贴自己的手背,像是在贴近他曾经怀抱过的钱璋的首级。
可他怀里空无一物,此后也会是长久的空无一物。
他再抓不住任何已经离去的了。
钱硕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哭得更加用力,愈发用力。
路边人来人往,有看到他哭泣的,可是他行动太过怪异,虚抱着什么的样子,身子时不时前后晃动的姿态,叫几个试图上前来宽慰的都被吓退了。
于是钱硕明就独自在那哭了许久,待杜连柏和阿黄找到他时,已然是日暮西垂。
阿黄见钱硕明难过的样子,耷拉着尾巴,一个劲地上前嗅闻,头拱来拱去。
杜连柏在旁边站着看了会,虽说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但却是实打实地放心下来了,他坐到钱硕明旁边,拍拍他的背,
“哭吧,一并都哭出来,待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就继续过日子,过新日子。”
第二天钱硕明就带着之前沾了钱璋血污的衣裳,还有柳芙死前佩戴的头巾离开了邕都前往礼州,去礼州给他们立衣冠冢。
那年他二十,正是弱冠之年,可他活得并不似外祖给他取的字,“硕明”那般磊落。
他走了歪门邪道,买了一块神仙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