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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昭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睁开眼睛,还会再睁开眼睛。利箭刺穿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想着自己要与钱璋还有无数的战友一同埋骨于此了。
可他偏偏醒了……
可偏偏唯有他醒了。
稀里糊涂睁开眼睛后,钱硕明盯着头上发旧的房梁看了好一会,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那个救下他的人过来看他的情况,发现他空洞洞瞪着一双眼睛,被吓了一跳,抬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这人还喘着气,这才安心下来,转而一抬手用力拍了拍钱硕明的肩膀,嗔怒道:“既是活了,装什么死,起来把药喝了。”
救下他的人正是军中军医杜连柏,钱烧心看到他的脸时,松了口气,眼睫颤了颤,启唇询问,只是一开口,声音嘶哑,
“师父……我,母亲。”
杜连柏刚打开砂锅的盖子,要给他盛药,闻声,手上动作一顿,蹙了蹙眉,在告诉他实情与不告诉之间犹豫了会。
告诉他,怕他受不了,可不告诉他,这事他迟早也要知道的。
更何况杜连柏不喜说谎,又觉着骗了今日明日就得胆战心惊面对钱硕明,提着心骗人,没得叫他无法专心做事,还是说实话罢。
打定主意后,杜连柏措辞片刻,便张开嘴要同钱硕明说明事实,只是他于心不忍,回话的声音很轻,
“她……病故了。”
说完以后,杜连柏没敢看钱硕明,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慢慢地一勺一勺将砂锅里的药舀出来倒进碗里。
“那天城破以后,我就没敢在军营待了,逃了出来,然后便与你母亲碰见了。她一身农妇扮相,我险些没认出,还是她先叫了我名字,我才识得。”
“你母亲的情况……你一向知道的,落下病根后,一直不太好,她身边的侍女本是与她一起的,见她总是喘咳,脚程又慢,拿了钱财便自己跑了。”
“但我与你母亲碰面后便一起走,想着彼此照应,没多久我们在街上瞧见了她的侍女,当时她……惨死街头,钱财一空,衣裳也……”杜连柏说到这里停了下,愤愤咒骂一句,“南诏那些畜生不得好死!”
钱烧心扯唇,本想骂侍女个“该死”,听到杜连柏后头说的,喉结滚了滚,启开的唇又闭上,继续躺在那一动不动地听杜连柏说话,不过眼神没有先前那般空洞了,时不时地眨两下,等着杜连柏的后续。
杜连柏静静地缓了会情绪,才接着道:
“亏得我与你母亲装扮得极其普通,这才躲过了南诏的洗劫。后来我们找到这间屋子落脚……本来只是打算进来躲一躲,等主人家回来了,再与他们道歉,问他们能否收容我们。但之后再没见他们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逃难逃出去了……盼他们是平安逃出去了罢。”
“我与你母亲在这落脚后,没多久她就想着去寻你。当时你父亲首级被取下的消息传遍全城……她哭了好久,然后便侥幸地想,你没有消息,你会不会还活着。”
“她想跑出去寻你,我百般阻拦,怕外面不安全。可倒是正巧不巧,南诏那帮贼子要抓城中的百姓去战场处理尸体。你母亲本想自己去,可我想着你母亲的身子骨,又想到她侍女的惨状……我便自己去了,叫她在这等我。”
杜连柏回头看了眼平躺着的钱硕明,
“你小子是个有造化的。”
叹完这一句,他“嘬嘬”两声,阿黄便从门口跑了进来。
杜连柏抬手点了点钱硕明的位置,阿黄似乎看明白了,立马摇着尾巴扑到床边去,看到钱硕明睁开眼了,兴奋地跳了几下,也不管钱硕明待不待见它,有没有心思搭理它,开始一个劲地舔他,舔得钱硕明受不住,抬手将它的头扒开。
但他扒开几次,阿黄就凑回来几次,钱硕明没得法子,抬手摸摸它的头,又挠了挠它的下巴,阿黄得到回应,“呜呜”几声,将头搭在钱硕明床边,一双黑眼睛紧紧盯着他。
“城破当晚,南诏人便载歌载舞庆祝起来,虽有人把守,不让进城不让出城,但城外躺着的那些尸体,他们是一点没管。阿黄应当就是趁那个时候,将你还有小六,还有好几个军营里的士兵咬住拖到城郊树林去了。那些士兵里有经常喂它的,也有不怎么搭理它的。”
“得亏它将你们拖走了。那天收拾尸体的时候,南诏派了人看着,更是有人持剑一路将地上的尸体捅了一遍过去,不管是不是自己人,为的就是确保地上的人都死透了。”
“当时看着他们处理的架势,我惊惧得无法言语,更是无以复加的绝望。彼时若是在那里找到你,就算找到了你,你也绝对没命可活。虽我在军中行医多年,什么生死惨状没见过……但我见着他们那残忍的手法,还是恶心得吐了出来,当时想吐的人不止我一个。而且我们一帮平民见着尸体惊惧也是正常的,故而南诏人也没把我们怎么着,只是叫我们这几个吐了的自己走开。我吐得厉害,没直接进城,转而跑到就近的树林里,这才发现了阿黄和你们。彼时阿黄累得倒在地上,但是一听到有人靠近,便立马起身低吠,直到认出是我。”
“阿黄拽过去的人里面,就你一个还活着。”
“我一路回城同你母亲说了这件事,她很是高兴,当天傍晚,我们便趁着天色渐暗,借着倒潲水这件事出去外头,又用潲水桶藏你,将你带了回来。”
“好在你还剩一口气,支撑了这样久。肩上一道箭伤,身体一道贯穿刀伤,还有无数砍伤,被阿黄拖行的擦伤,还有这接连几日在外的苦寒……虽说伤不在致命处,但这些叠着,熬了那些日子,你还能活,你这条命算是老天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