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一拍着脑袋,“别提了,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呢。我昨儿个到底喝了多少?都断片儿了。”
“喝不少呢,直往马桶里扎,非说要跳进去游泳……”
“你这人怎么这样?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自个儿拎不清啊?!赶紧把你昨天的记忆都给我删了,删了!”
梁一一边说着,一边鬼使神差的伸手点了下林昊男的脑门。
两个人都愣住了,梁一回过神落荒而逃.
真是他妈的太尴尬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林昊男注视着梁一慌慌张张的背影,眼神中带着抹高深莫测,似笑非笑。
自那天起,梁一看见林昊男就莫名觉得尴尬,他总觉得这人的眼神带着抹嘲笑,真的,他觉得林昊男这人太坏了。
……
从2004年底到2015年初,整整十年的时间,林昊男都是在监狱中度过的,出来之后他才忽然觉得自已老了,因为当初被人侮辱的堂姐已经当了妈妈,孩子都快上初中了,而世界也变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样子。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坐地铁,才知道公共交通都不卖票了,现在都是刷卡上车。
他听朋友说现在可以打视频电话,这要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电话里怎么可能看到人,那都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
与林昊男一样,大多数的重刑人员都经历过被隔绝的人生,而这十年也恰巧是中国互联网和智能手机飞速发展的十年。
获释之后,他依然用着当年的那部摩托罗拉V3,那是当年最好的手机,即使后来换成智能手机,他依然学不会全键盘输入,有时候还只能依靠手写。
林昊男出狱之后回过一次家,父母仍然住在万寿路的军区大院,但是知道他刑满释放,却并不激动,也没有去接,见他回家也是惊大于喜。
在家中住了一周后,林昊男就走了。他之后再没有回过家,有钱就住旅馆,没钱就住火车站,后来经朋友介绍开始在一个集市里卖菜卖水果。
他总是那个集市最早去的一部分人,永远端坐在他的菜摊前,菜价中规中矩,也还算新鲜。
再加上他长得颇为不错,很多年轻小姑娘多半愿意买他的菜,而且也不怎么跟他砍价,买卖干净,钱货两清。
不过他每个月要去派出所报到一次,那一天他就不出摊,也就赚不到钱。
后来韩冰知道这情况,打听他的菜摊在哪儿,没事的时候就会过去转转。
韩冰头一次过去的时候,林昊男眼里闪出一丝诧异,他连忙从菜摊后面给韩冰拉出来一个矮凳让他坐。
之后便递给他一支烟,韩冰刚接过来,林昊男就给他点燃。
“你不抽?”
林昊男摇了摇头,“以前抽的太多了。”
林昊男一笔带过,他隔着飘散而来的烟雾,声音清晰。
“在这儿干得怎么样?和其他人关系还融洽吗?”
“融洽吧,不太清楚,他们基本不和我说话。”说着,林昊男轻笑一声。
不等韩冰发问,他继续说:“他们都怕我。”
韩冰一想,也正常。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没张嘴说出自已的身世,大家伙多半都已经打听的七七八八了。
林昊男刚释放时,韩冰翻过他的卷宗,他本应被判得更重,故意伤人,组织□□罪,少说也得20年,但毕竟当年捅人事出有因,加上邻里对他风评很好,15年有期。
林昊男在狱中也积极配合改造,多次减刑,10年便从监狱出来了。
他后来回忆说出狱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心里很慌。
他转身注视着渐渐关上的厚重铁门,心里回响着队长说的话:“林昊男,你的人生在今天将重新开始,出去把腰杆给我挺直了,好好活,听见没有。”
林昊男再次转身,昂首挺胸。
他伤过人,还加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
小摊贩们知道他本性不坏,但是他拿菜的手也沾过人的血。
“我妈说,我堂姐家孩子都挺大的了,女孩,长得挺漂亮……挺好的。”林昊男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后来林昊男在菜市场受排挤,那时又有几个狱友找到他,想拉着他一起干点儿什么,他不想再涉险,左右为难之际,找到辖区派出所,找韩冰寻求帮助。
当时他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恳求着:“我什么都不要,就供我顿饭,有个住的地方就成。”
几周之后,林昊男接到韩冰的电话。
韩冰当时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事你得谢谢我们副所长,他给你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包吃包住,去不去?”
想也不想的,林昊男便回答:“去。”
“林昊男,既然决定改邪归正,就决不能再第二次走歪路了。”当两人坐上警车时,韩冰这样对他说道。
“我知道,韩警官。”
韩冰深深吐出一口气,对于他们这些刑释人员,未来的生活中一定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冷眼和嘲讽,但是犯下的错要认,自己的责任要担,只要未来能脚踏实地,赢得周围人的谅解和新生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毕竟比起这些冷眼和嘲讽,跟受害人受到的拳脚甚至刀枪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天,韩冰带着林昊男直奔什刹海,在这片海畔边,毗邻鼓楼,有一栋古色古香,极具特色的三层建筑,门头一个巨大的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三味茶庄。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位是刚刚调回什刹海派出所任副所长的梁一梁警官,另一位则被梁一戏称为三味茶庄的少庄主。
那也是林昊男第一次见到金启晗。
那一天,当他看着这个人沿着台阶走下来,午后的阳光灿烂的洒在地面,明媚的光韵让林昊男不由自主的眯上了双眼,透过光韵他看见那个人光洁白晳的脸庞,柔和而温文尔雅。
那时候,林昊男才终于懂得了,原来人见到美好的事物时真的会屏住呼吸。
他下意识的吸了口气,他注视着那个人笑着步下台阶,柔亮的黑发丝丝分明,眼睛漂亮的惊人,鼻梁清秀挺拔,而当这个人站定到自己的面前时,林昊男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盯着人家看得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