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阳明山观景台挤满了折叠椅,冲着流星雨来的摄影爱好者把三脚架摆满了整个山头。
阳明山的山顶是本来就是台北海拔最高的地方,更遑论现在是冬季,登顶随之而来就是山顶和亚热带完全搭不上边的零下低温。
“已经晚上十点了。流星雨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再不来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时葵一开口就哈出一口白色的热气,抬眸看向中芹:“很冷。”
与半死不活的她相反,小姑娘正在兴头上,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好像不知疲倦一样兴奋的跳来跳去,头上的白色的毛线帽后面坠着两个球球,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果然这个世界上最有精力的还是小学生。
“哎呦,再等一下下嘛。”中芹嘟起嘴,拉着小葵的衣袖撒娇:“小葵姐姐我们来都来了,而且我听说下次用眼睛就能够看见的流星雨要等三年后诶。”
“就再等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眼看着时葵的脸上带着疲惫和不情愿,中芹像哄小孩一样:“好嘛,要不然的话小葵姐姐你先在这里占位置嘛,我去买点热的东西给你吃嘛。”
说着小姑娘摘下自己的针织手套套在她手上,暖意透过手套渗入到时葵的指尖,中芹嘟嘟囔囔着: “小葵姐姐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啊,都说要多穿点嘛。”
“对啦,小葵姐姐你想吃什么呀?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见半山腰那里有卖关东煮还有姜茶诶,你想要哪个呀?”
“关东煮吧。”看着套着红色羽绒服还带着毛线帽的中芹,时葵有些不放心:“说我还不如说你自己,天气冷,买完就快点回来。”
中芹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时葵抬眸,看着那抹跳动的红色逐渐走入山间的雾气里。
来看流星雨的人除了摄影爱好者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游客,人潮涌动着,时葵不经意的转头,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于是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看着对方站在人群中,眼中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和七年前一样的眼神。
是“那个人。”
【“我们家小葵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可爱的小女孩呀。”】
【“等事情过去,我们再一起玩吧。”】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你是谁?她问。
你是谁。她说。
我是——
七年前的那些本以为被遗忘的往事卷土重来,时葵的指节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灼着,反胃的感觉涌上咽喉。
可那个人的出现却仿若幻觉,再一个眨眼就消失了。
就像是七年前一样,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手套内里小芹留下的体温早已散尽,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褪去的冷又再度涌了上来。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小芹还没有回来。
没来由的恐慌弥漫上心头,时葵穿过浩浩荡荡的人群。向着小芹离去的地方跑去。
山间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肺部涌进冰凉的气息,时葵跑到半山腰的位置,左顾右看抬头看去,悬崖边的护栏年久失修,缺了一个大洞。
她看见了红色羽绒服的碎片。
“救....救命!!”
是小芹的声音。
她的心口忽的一悸,时葵踉跄着冲向悬崖边,半个身子探出破损的护栏,才看见中芹正挂在悬崖边,不知道待了多久,全靠双手抓住崖边的石块才勉力支撑到了现在。
中芹看见了她,仿佛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小葵姐姐!!”
“小芹!抓紧我!”时葵伸出右手死死扣住中芹的手腕。
还好,最起码这一次还来得及。
中芹眼底冒出不可置信:“你的——”
观星台方向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盖住了坠落的声音,成千上万道流星划开天幕,那杯未送达的关东煮早就已经落在地上,汤汁顺着崖边的岩石流淌着。
啪嗒。
雾气所凝结成的水珠坠落在地上。
时葵猛地惊醒,她直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意志回归现实,她发现自己半倚在观景台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制服外套。熟悉的洗衣粉味道钻入鼻腔——是汪大东的外套。
......她又睡着了吗。
“汪大东...”她一转头,身侧空无一人:“......汪大东?”
没有人回应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此刻又再一次浮现,眼前的画面和三年前如此相似,于是无尽的恐惧再一次弥漫在时葵的心头,仿佛扼住了她的咽喉:“汪大东!”
她站起来,正要冲下台阶。
“时葵?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汪大东的手上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饮,一无所知的白目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诶,你睡醒咯?我发现半山腰居然有人卖热可可诶!我买了一杯给你,你要喝吗?”
时葵的拳头松了又紧,她的脑子里正在认真的考虑要不要把这个白目打一顿,但最后一切的恼怒又化作叹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干嘛骂我?”汪大东嘴上委屈的控诉着,却还是把热可可往她面前递了递。
时葵接过汪大东手中的热可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下头望着脚下,这里是台北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台北的夜景。
“话说,你刚刚怎么了啊?”汪大东的声音在时葵的耳畔响起,少年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你眼睛红红的诶。”
“没事。”时葵别过头,语气轻描淡写:“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噩梦?”汪大东继续凑过来:“什么噩梦这么吓人?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诶。”
“我梦到三年前,我和小芹就站在这里。”时葵的声音很轻。
汪大东一愣。
“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我没有拉她。”她抬起头,对上汪大东骤然收缩的瞳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进她的心里,但最后她只是勾了勾唇角,露出嘲讽的笑:“你不是好奇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事情就是这样。”
“......撒谎。”
汪大东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撒谎。”时葵看着汪大东,似乎是在嘲弄着他又好像是在嘲弄着自己:“陈正义不是说过了吗?反正我见死不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你真的是见死不救的凶手的话。”汪大东的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些伤害自己的话。”
时葵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