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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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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择轶透过铜镜看到簪子,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闪:“扔了。”声音冰冷。

小竹一愣,拿着簪子不舍:“小姐?这簪子……”

“小竹,”温择轶加重语气,“我说,扔了。立刻。”

小竹拿着簪子,一步三回头走向门口。刚到门槛——

“等等。”温择轶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竹停步回头。

温择轶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神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她语气平淡得可怕:“这是上好的金丝楠阴沉木,价值不菲。方才气糊涂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今日……就戴它。”

她要戴着这簪,去祭拜母亲。

她要让沈歭知道,招惹她,是错。

她更要告诉母亲——她定会以仇人之物为刃,踏血前行,不死不休。

丞相府正堂,晨光熹微。

温择轶将双手叠放于腹前,缓步走入。

高堂之上,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眼神浑浊的老妇人,老妇人脸上带着恍惚的笑意,望着走近的女孩,仿佛透过时光,又看到了那个总爱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孙女——她的婉卿,早已不在了。

温择轶走到堂下,敛衽屈膝,恭敬叩拜:“洛卿请曾祖母安,曾祖母福寿安康。”

老妇人迟缓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温择轶的身影,却唤着另一个名字:“婉卿,都长这么高了,婉卿,阿母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桃花酥。快来尝尝……”声音带着慈爱,却令人心酸。

婉卿,是她母亲的小字。

母亲死后,曾祖母便神志不清,因她与母亲容貌相似,总将她错认。

温择轶起身,依言走向老妇人。刚近前,便被老妇人一把抱住。枯瘦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老妇人在她耳边呢喃,如同哄着幼童:“阿母的婳婳,阿母想你了,婉卿别怕阿母在,你大哥不能对你怎样。”浑浊的泪水从老妇人深陷的眼窝滑落。

旁边侍立的一位同样年迈、形容枯槁的老妪,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无声地抹泪。

她是温婉卿的乳母,看着小姐长大,视如己出。好不容易将小姐从战场救回,小姐却在生产之后寻了短见。

当年眼睁睁看着小姐悬梁,老夫人当场昏厥,而小姐的年幼的女儿,也在那巨大的悲痛冲击下,失了声。

温择轶感受着老妇人枯瘦怀抱的微温,听着她颠三倒四却充满爱怜的话语,心中那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而炽烈。

这扭曲的温情,这破碎的家园,这血染的过往,都是她无法卸下的枷锁,是她必须走下去的路。

她轻轻回抱了一下神志不清的曾祖母,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阿母,婉卿不怕。婉卿会好好的。” 这承诺,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对自己使命的宣誓。

她和老夫人为了救回婉卿小姐把老爷留下的救命符用了,可是她们倾尽所有救下的小姐最后还是死了。

出葬那天,温家没有大办,只是说这是府里生病死了的小妾。

如果那位威严慈爱、如今已长眠地下的温老爷和那位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神志混沌、只余下模糊记忆的温老夫人知道真相,不知该有多么锥心刺骨的痛!

他们捧在手心、从小宠到大的明珠,他们视若珍宝、寄予厚望的嫡亲小姐温婳,死后竟落得如此凄凉——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妾!

在温婳还未远嫁大煜前,温府上下,谁不把她当眼珠子疼?温老爷捋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看着在满园春色中追逐蝴蝶的娇俏女儿,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

温老夫人燕朝华,那时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衬得她雍容端庄。

她常将梳着双丫髻、穿着藕荷色罗裙、如同粉团儿般的温婳搂在怀里,用染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点着女儿挺翘的鼻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的婳婳,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姑娘,将来是要做太子妃,母仪天下的。”

他们早已将小女儿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温婳在一次宫宴上,遇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子——大煜的和亲使者,将军温随。

那温随,生得高大英挺,剑眉星目,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气宇轩昂,谈吐间既有武将的豪迈,又带着几分异国使臣的沉稳。

少女的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陷落了。最终,温婳不顾一切,执意嫁给了他,远赴大煜和亲。

消息传来,燕朝华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两个儿子娶亲时,她不过按礼操持,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可当得知唯一的女儿要远嫁他国,从此山高水长,相见无期时,这位素来优雅从容的贵妇彻底崩溃了。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仪态,跌跌撞撞地冲向皇宫,冲向宏华殿——她要去求她的阿姊,当今的太后!她的阿姊一定有办法,一定能救救她的婳婳!

宏华殿内,金兽香炉吐着沉水香的薄烟。太后端坐凤椅之上,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保养得宜,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

她看着鬓发散乱、双眼红肿、几乎站立不稳的小妹燕朝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考量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朝华,婉卿的选择,你就随她去吧。她不愿意困在这深宫之中,她向往自由。强扭的瓜不甜。”

燕朝华猛地抬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阿姊,心中那点血脉亲情带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控诉:“阿姊现在是太后,小妹不敢说什么。可是婉卿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愿她远嫁!那大煜千里迢迢,风俗迥异,若她未来的婆母不像我这般疼她、护她呢?她若受了委屈,受了欺凌,我们相隔万里,音信难通,我又怎能知晓?都说母女连心,她若在那边疼一分,我这心口就要疼上十分、百分啊!阿姊!”

太后微微蹙眉,起身走下凤座,试图拉住小妹冰冷颤抖的手,语气带着安抚:“朝华,莫要胡思乱想。娶你女儿的是大煜的将军温随,哀家查过,他虽出身寒微,但如今位高权重,且身世清白,无父无母,全凭一身本事走到今日。婉卿嫁过去便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无人能给她委屈受。她会幸福的。”

这番看似宽慰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燕朝华心上。

她猛地甩开太后的手,积压的悲愤与不甘彻底爆发,她豁出去了,指着太后,声音尖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阿姊!你休要再哄骗于我!什么无父无母,位高权重?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你的儿子、我们的皇帝陛下膝下空虚,只有一位年幼的公主!你舍不得自己的骨肉远嫁,就要牺牲我的婉卿去填这和亲的窟窿,去替你维系那所谓的大渊体面吗?婉卿是我和你看着长大的,她乖巧懂事,她有什么错?你让我为了大渊子民想想?可为什么就没有人为了我这个即将失去女儿的老妇人想想!我也只有一个女儿啊!阿姊,血浓于水啊!我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燕家血脉,你就忍心看着我的婉卿,你的亲侄女,像件货物一样被送去那蛮荒之地吗?”

燕朝华早已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她所求的,不过是留住她的婳婳而已。

太后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小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天真烂漫、爱掉金豆子的小女孩。

那时的小妹会扯着她的衣袖,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问:“阿姊,你心悦阿容哥哥吗?朝华帮你给阿容哥哥说,阿容哥哥是太子,阿姊以后不用害怕了。”

可是朝华啊,你可知,你口中的阿容哥哥,沈淮容,他心悦的从来都是你。

被戳中心事,又被小妹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太后心中恼怒,积压的复杂情绪瞬间爆发。

她猛地一挥袖,想拂开纠缠,却不料力道失控,带倒了手边滚烫的茶盏!那盏热茶直直朝着燕朝华泼去!

“小心!”一声低喝响起。一直沉默守在殿外、身着深紫朝服、面容儒雅却隐含忧色的温言辞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了妻子面前!

“嗤啦——”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了温言辞的肩背和手臂上,官服瞬间洇湿一片,冒出丝丝热气。

“阿辞!”燕朝华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住丈夫,声音都变了调,“你没事吧?快传太医!”

温言辞强忍着灼痛,脸色发白,却摇了摇头,沉稳地对妻子道:“朝华,莫慌,皮外伤,无碍。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燕朝华看着丈夫沉稳的眼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含泪点了点头。她相信她的夫君,他一定有办法挽回局面。

然而,燕朝华在偏殿焦灼等待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丈夫带来的、比那杯热茶更让她心寒刺骨的消息。

温言辞处理完烫伤,面色凝重地走出来,避开妻子殷切的目光,沉声道:

“朝华,事已至此,无力回天。这……是婉卿自己的选择。她去了,我们的计划才能成功。我已向陛下求了密诏,将来……或可保婉卿一命。”

燕朝华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她深爱了半生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颤抖着手指着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扭曲:

“温言辞!你…你竟然,你竟然把我的婳婳,当作你开疆拓土、博取功名的工具?!你要葬送她的一生幸福来成全你的所谓‘大业’?!你还是不是人?!”

温言辞痛苦地闭上眼,无言以对。温婳何尝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又怎会舍得?

只是,这盘棋局太大,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太后、甚至温婳本人——都早已深陷其中,带着各自的目的。

温婳嫁给温随,一来的确是情根深种,二来,也是为了完成大渊精心策划的、针对大煜的布局。

只是后来,在异国他乡,在温随毫无保留的深情面前,温婳那颗被权谋浸染的心,终究被纯粹的爱意融化了。

她主动放弃了母国的任务,甘愿背负叛国的骂名,只愿做温随一人的妻子。

曾经明艳照人的女人,面容苍白憔悴,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决然。

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依旧美丽却写满哀伤的容颜。她手中紧握着一枚温随赠予她的玉佩,指节泛白。

她对着虚空,对着心中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的身影,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泣血:

“夫君是我欺你,负你。如今,我来陪你了。我心悦你,如同你曾那般毫无保留地心悦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大渊的温婳了,我只是你一人的婉卿,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婉卿。”

言毕,她再无留恋。

这是温婉卿自尽前的最后心声。她爱温随,爱那个在世人面前坚定维护她的温随,爱那个明知她满身谎言、满心算计,却依然愿意捧出一颗真心爱她的温随。

夫君,你说过,“恩爱两不疑,白首不相离”。

夫君生死相随,黄泉路冷,你慢些走,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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