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亮发出蓝幽幽的光,刘梨想起六月六采酒药草的那天:姑娘们唱起哀伤的情歌,期盼早日与情郎相聚。歌声哀怨婉转,融入夜色,飘飘悠悠直到今天还在耳边回响。那时候的他们,哪会想到今日的光景?
杜淮琤的身影映在窗上,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吧?
“你要走了吗?”不如她来打破沉寂。
“……是。”她还是那么聪慧,叫他怎么不爱。
“你决定的事放心去做,其他的我会照应好。”
好半晌没有应答,“我很早就开始为杜家谋划。”杜淮琤缓缓开口,把这些年的筹算一一道来。“杜家持有的‘榷酒令’外人无不称羡,它给杜酒带来巨大财富,却也是我家的心腹之疾。太平年里自然无虞,然而近年边关战乱、国库亏空,百姓早苦不堪言。偏各藩王骄奢淫逸,纵情享乐,等到入不敷出,杜家、曲家这样的豪富人家自然入了他们眼。”他握紧了拳,“杜淮琤非利令智昏之人,父亲在时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教导我等要博施济众。如果非要选,拼了这家业不要,我也不愿杜家落在宁王那样的人手里。”
刘梨伸手摹画窗上的侧影,杜淮琤似有所感,转过脸来,“阿梨,我要与何叔他们北上,倾杜家家资归附皇长孙。”
刘梨惊骇,想不到他竟是舍出整个杜家去拼。“皇长孙?昭仁太子之子?”
“正是。昭仁太子以仁德闻名,因‘厌祷案’与圣上产生嫌隙,而后郁郁早逝。据传太子薨后,圣上悔痛不已,这才迟迟未立储,反而颁诏将皇长孙接入宫中,着虞王亲自教养。”
“你是说皇长孙可能被立为储君?”刘梨明白,杜淮琤舍弃了雄踞一方的成年藩王,将全部身家押在皇长孙身上,实在冒着极大风险。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思虑片刻问道:“什么时候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窗户上的剪影消失,身后门扉轻响。
杜淮琤接过布帕,轻柔地给她擦头发。
刘梨追问:“明日便出发吗?”感觉到他动作一顿,算是默认。
她心里酸涩起来,突然抱起一丝幻想,“杜淮琤,咱们撇开这些!什么宁王燕王,由他们自己去争。我俩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过日子,避过纷争,等日子太平了,再出来酿你的酒不行吗?”
他轻笑,脸颊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和你寻一处地方,与世无争长相厮守,可杜家是我躲不掉的宿命。”杜淮琤从来是杀伐果决的,未曾想也有这样犹豫不决的小儿女情态——全因对这个小女子动了情。
可是不行啊,他肩头的担子太重。杜淮琤不能软弱,他要为杜家做个了断。
刘梨按住他双手,心知不能挽留,倚在杜淮琤臂弯里,“好,你去做你的大事,我在家等你。”
杜淮琤捏紧了帕子,易时易地,他听到这话该是狂喜的,可此去一路凶险,前途莫测,若是……岂不是辜负她一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梨站起身,叱道:“你莫不是忘了和我许诺过什么?你说定不会像道隐那样留下遗憾,说我俩今生今世都在一起。杜淮琤,这些话你都忘了?”
“阿梨,我没忘。”
她故意撒泼,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还是你仍想着曲家小姐,要做曲家的东床快婿?”
杜淮琤急了,“怎么会!与曲家联姻本就是做戏,我和曲小姐的婚约不作数。曲雪吟冰雪聪明、左右逢源,她压根没看上我。”
“别人看不上的,我也不要。”
“不行!你后悔来不及了。”
“那你在迟疑什么?说好不离不弃,转眼就变了卦,我虽是个没根底的丫头,也不容你这般捉弄。”
后面的话没机会说出口,杜淮琤狠狠堵住了她。明知她故意拿话激他,还是不允许阿梨那样贬低自己。
他惩罚般地碾压她,将她的美好尽数吞进。而她像个快溺水的人,只能攀附于他,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任由男人在她的皎洁留下属于他的独有印记。
恋恋不舍分开,两个人气息都有些乱。
“我派程锏送你们回白水,边护使与我有些交情,我拜托他暗地里照应你们。”
“嗯。”她埋头在他胸襟,听他絮絮叨叨地叮咛。
“白水城里混有暗探,你们行事要多加小心。”她闷闷点头。
杜淮琤抚着她,一遍遍说:“阿梨,等我回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