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准备好。这些时日，我在金陵靠自己勉强站住脚，我有住处、有朋友，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摊儿，还有…”她凄笑了一下，“抛开过往种种，我现在很满足。”

杜淮琤坐在地上仰望她，听她娓娓道来，心里变得宁和沉静。

“我这一去前路莫测，搞不好小命都得搭进去。本不该拖累你，可白郎带来消息，燕王已经起事了，宁王必不甘于后。金陵城并不安全，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黑夜里他看不清她，刘梨却瞧见了他眼里的焦灼。

“带着我可是个拖累，不如你一人行动自如。”

“不会！”他连忙否认，“这段时间多亏你照拂，是我沾了你的光，你怎么会是拖累呢？”还有一句他没有说，你是我的熹微晨光，虽微弱，却满含希望。

“容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刘梨一直心神不宁。雪后街上行人寥寥，这么大一座城真会在不久后迎来兵燹？

胡思乱想间，看到个熟悉的背影。

“小和尚，来碗馄饨不？”那孩子转过头，竟是一脸的泪痕。“这是怎么了？”她蹲下来给他抹掉泪水儿。

小和尚抽抽噎噎，总算勉强说出原委。“师父病了，那些大夫听说我们是行脚僧，都不肯出诊。”

“你师父在哪儿？”刘梨焦急道。

“在贡院旁的庙里，这些日子我和师父都宿在那。”

刘梨抓了把钱给杜淮琤，“我带孩子先过去，你去找华大夫，务必把人带来。”杜淮琤眼里透着不赞同，但还是接了钱离去。

近旁就是鲜亮的贡院，这个庙却等同废弃，只有师徒二人宿在一间空房里。华璟来的时候老僧已经不行了，出气多进气少。他把杜淮琤刘梨叫到外面，“就不开方子了，老师父年龄大，身子长年亏空，左右这一两个时辰的事。”

刘梨失魂落魄坐到小沙弥旁边，那孩子虽小，可是早早尝遍人间疾苦，比同龄人早慧，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明白，哭得更加悲痛欲绝。

杜淮琤亲送出华璟几步，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想：“华大夫高风玉骨，学优才赡，何苦避世绝俗把自己委屈在此间？不如施展才学，做他一番鸿业远图。”

华璟捋捋须，“千里长安名利客，轻离轻散寻常。”他站住身，定定望住杜淮琤，“兄台不也遁迹藏名在此么？”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杜淮琤看了一眼屋里，“我不日将离开金陵，先生何不随我同往，择良木而栖，建一番功业？”

“我不过一介江湖郎中，何谈建功立业？何况，这里很快更需要我。”杜淮琤一愣神，不确定他是否知晓了什么。华璟敛了神色，“宁王昏聩残暴，纵容强奴欺凌弱小，我要留在金陵，看他如何覆灭身亡。至于两位的行踪，华璟断不会对外透露半字，连芸香也不会知晓。”

杜淮琤得了许诺，兼之钦佩华璟的胆识高义，与他郑重拜别。

房内，大和尚似有回光返照之相。他法号道隐，出家多年，临了只一个小徒儿在旁，令人不甚唏嘘。“吾皈依三宝，惟佛性之在缠，从上佛祖，惜未得见性真。大失莫逾亡也，而今我去，唯有一憾，如千里还家，葬我骨于停翅乡，万事毕，庆快平生。”说完，归寂而逝。

小徒弟济圆放声痛哭，刘梨搂着劝道：“莫哭，莫哭，大师离了生死苦，从此诸德圆满了。”

禅林花谢，般若舟沉。

杜淮琤寻人将道隐法师荼毗敛骨，济圆亲颂经咒，杜淮琤、刘梨拈香拜别，祈愿大师莲登上品。

当晚将济圆领回家，刘梨去隔壁找芸香将就了一夜。杜淮琤与小和尚大眼瞪小眼，捱到半夜方睡。之后连着几天，杜淮琤都没陪刘梨出摊。小和尚懂事，跟着刘梨忙前忙后，像个流浪小狗一样，生怕被丢弃了。他本就是师父捡来养大的，师父一去，他从此没了主心骨。

刘梨感知到他心意，益发可怜这孩子，谁不是一样的孤苦无依呢？

这日收摊回来，杜淮琤已经在家里等他们。关了门，杜淮琤拉住济圆问：“小和尚，你师父的度牒可还在？”

济圆看过刘梨才回道：“我和师父是云游僧，师父圆寂后度牒一直由我收着，还没有呈缴州府。”

杜淮琤心喜，站起身与刘梨平视，“我找到出城的办法了，你考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