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不必多礼。”

杜淮琤假装没听见他改换的称谓，“夤夜来访，权因有要事相商，望世伯见谅。”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流水落花，明月照沟，那就把话索性挑明了。

曲西阜给魏先良一个眼色，后者退出并带上门。

杜淮琤开门见山，“我家的事世伯想必有所耳闻。”曲西阜这会冷静下来，安然坐下道：“是啊，这家里无人坐镇就是不行，贤侄出来日久，得赶紧回去料理才是。”

杜淮琤颔首微笑，撩袍在他下首坐定。曲西阜看他俊逸潇洒，神态翛然，真是好郎君，可惜了。

“小侄也正有回去的意思，只是还想跟世伯借些东西，借到了立刻回程。”

曲西阜低头喝茶，茶水刚才已见了底，他假意抿了口，不喊人添水也不给杜淮琤上茶。

他时间紧迫，耗不得了。“还求世伯再匀我两船粮食，感念……”

话没说完，对面的曲西阜重重放下茶盏，打断他没说完的话。“杜二你未免欺人太甚，前些日子刚给你装了满满三船的粮食，你现在又跟我要，我曲家又不是聚宝盆，哪有那么多粮食填你的无底洞？”

“曲爷不知，都水监扣了我的船，这会子粮食都在官仓里押着。曲爷先借我两船粮食救急，我这里再央告杨少监，那里官仓放了粮立刻还给曲家。”

曲西阜眯了眯眼，“杜淮琤你当我三岁小儿不成？你惹了都水监，惹了宁王，杜家就要完啦。还要我曲家把粮食往你这无底洞里填？劝你早歇了这份心思！”

杜淮琤也发了狠，“曲西阜！你和杨澄狼狈为奸，以婚姻作诱，谋了我杜家一十八道舟楫航运，这会漕船到手翻脸不认人，你可知狡兔死走狗烹，宁王夺了我杜家，转头不会对你曲家下手吗？”

他不说漕船还好，听到这曲西阜咬起牙，“别提你那船了，刚到水上就断了联系，满船的货物全便宜了水匪，你知道那些货都是谁的吗？那可是……”生生压下话头，转而道：“杨澄杨少监俱已呈禀宁王，宁王亲自着令护卫营出兵剿匪。”他站起身，“我现在巴不得和漕船撇清关系，也请你赶紧离开曲家，不要再来了。”

杜淮琤身上发冷，机械地站起身。书房外突然嘈杂起来，曲西阜不安地看向外头。

“二爷！二爷！”程锏挥舞刀鞘吓退两个家丁，其他人拿着家伙事不敢上前。“这些家伙鬼鬼祟祟，扣了咱们的马。恐怕有诈，咱们速速撤离！”

杜淮琤转身盯住曲西阜，老家伙吓得抱成一团，魏先良高喊“保护老爷！保护老爷！”一群人拢来将曲西阜围了个严实。

见此情形，杜淮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得领了程锏往外去。

偌大的曲府，这会儿不见一个人影。直至曲廊，撞上一个小丫头。

“随我来。”

二人交换眼神，依言跟上，在假山湖石后见到了曲雪吟。

曲小姐脂粉未施，身着素衣，开门见山道：“父亲已经通知了护卫营，宁王亲兵马上赶到。”

“曲小姐这是何意？”

“我劝不了爹爹和光同尘，他与宁王勾连太深，曲家跑不掉了。”

杜淮琤默然。

“这湖石下有道暗门连着外巷，你们现在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程锏跳下去查看一番，确实有道不起眼的暗门，转身朝杜淮琤点点头。

“多谢小姐相救，大恩不言谢。”又沉吟道：“只是我这一走，杜家与曲家便是站在了对立面，你不怕我他朝得势，放虎归山？”

院墙外有火光亮起，曲雪吟在光亮里粲然一笑，“杜淮琤，你永远成不了虎。”

杜淮琤一愣，郑重向曲雪吟施一大礼，“曲小姐真豪杰也。”她聪明通透，比曲西阜、魏先良他们看得远，若不是因女子身份束缚，她的成就远不止这宅院之内。杜淮琤愿意称她为豪杰，不关乎性别。

曲雪吟看他们身影消失在假山内，心内暗道，杜淮琤，你瞻前顾后思虑太多，你的杜氏家业、寡嫂侄儿、还有你心里的人，都是你的拖累，你不够心狠，成不了虎。

你不够心狠，不像伍子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