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明明不少人，却落针可闻。杨少监慢慢靠向椅背，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子骥来迟了，当罚酒三杯。”又故意道：“杜老板还不认识吧，这位伍先生就是陆家酒舍的当家人，伍子骥是也。”

那边吴署令阴恻恻道：“大人有所不知，伍老板原先是杜家的家奴，与杜淮琤也颇有‘缘法’呢。”

杜淮琤对他的讥讽全然不觉，一双眼忍不住看向刘梨。许久不见，她好不好？他以为自己早放下了，现下才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

刘梨被那炽热目光锁住，如何不知？心里烦乱，正思索该如何自处。堂上有声音问道：“这位是谁？”

“正要与大人介绍呢，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也是被我惯坏了，今儿非吵着要跟我出来，这才不得已带了过来。”伍子骥一脸宠溺，扶着她肩膀，“梨儿，快与诸位大人见礼。”

刘梨上前半步，施然行礼。揉蓝衫子杏黄裙，檀唇不点而朱，清凌凌的一个人儿，硬是压下桃叶渡满楼的花娘。

伍子骥心情很好，“本月十九大吉，宜嫁娶，我娶她过门。特备了几桌薄酒，届时还请诸位大人赏脸前来观礼。”又特意跟杜淮琤说道：“二爷也来。”

十九？这么快？杜淮琤只觉得心底一抽，旁人说什么已经听不进了。

“好说，我等到时候一定来讨杯喜酒。”杨少监从刚才就一直看向阶下螓首低垂的女子，瞳孔发暗。河堤令是个伶俐的，见状向伍子骥道：“子骥父母不在身边，我们这些人托大算是长辈，不如……请新妇执壶，重新与上官见礼。”

这要求属实过分了，男人大掌紧捏成拳，仅剩一丝理智才未爆发。

这是拿她当粉头戏耍吗？刘梨缩着身子，半隐在伍子骥身后。身前忽而灯光大亮，竟是伍子骥侧开身，梁上灯笼照在刘梨身上，她不可置信望向子骥，慌乱地连连摇头。被十几双眼睛各怀心思地盯住，她避无可避。

“梨儿，难得诸位大人看重，这是你的造化，还不上前执壶倒酒？”伍子骥神色如常，搀住她的手暗暗用力。刘梨却似不认识他一般。她以为他会如珠似宝地将她呵护，如今却叫她去巴结上官，将她的自尊狠狠践踏！这比嘲弄她丫鬟身份还叫人绝望。

伍子骥不去看她微红的眼圈，抓住她手臂，手上使力，把她推到主桌前。

刘梨跌跌撞撞，是半跪在桌前的杜淮琤起身托了她一下。刘梨不敢抬眼看她，心里不住道：“杜淮琤，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桌上正是杜淮琤带来的那坛白猿酿。短颈、鼓腹，双手拿起来打算往杯里倒。杨少监忽而收回酒杯，“这是杜老板特制的佳酿，你站那么远，别撒了酒。”他指指身边，“到这边来。”

杜淮琤倏地站起，“就是，这么好的酒，还是我自己来。”杨少监一把挥开他，“杜老板还是去准备你的文书吧，那么多粮食放在官仓里，可得早点运走，时间久了，指不定出什么事呢。”他意有所指。

杨少监瞳仁不大，一双眼冷冷盯住她，大有不罢休的意思。刘梨绕过桌子，尽力让双手不要颤。酒坛敞口，倒入酒盅洒出几滴。

杨少监突然攥住刘梨的手，“哟，可惜了的，洒出来了。”他斜眼瞟向伍子骥，手却攥着刘梨的往自己心口放。

刘梨只觉得身上发寒，杨少监的手像蛇一样绞杀住她，挣脱不开。她求救地看向伍子骥，多次救她于水火的男人似乎没发现眼前异样，低眉垂眼只做不知。嘴里泛起苦涩，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突然被人大力拉开，杜淮琤插在二人中间。“暴殄天物。”不顾旁人目光，低下头把桌上洒出的酒啜干。

刘梨好像被拧了一下，一瞬的疼痛叫她回转神思，顾不得其他跑出门去。

杜淮琤砸吧砸吧嘴，一脸意犹未尽。

杨少监揉揉手臂，“杜淮琤，能屈能伸，你可真丈夫。”瞥向不动如松的伍子骥，“瞧瞧，杜老板可比你会怜香惜玉。生怕我吓着你的未婚妻。”他在“你的”上加重音。

伍子骥心里冷笑，窝里翻在他这儿可不顶用。“内子脸皮薄，以后多带她出来见识见识就好了。”

“伍子骥，你可真不是人。”杜淮琤擦擦嘴，忍不住沉声道。

“杜老板今晚像‘人’咯？刚才那一出，彩衣娱亲也不过如此。”众人哄堂大笑，烛火照出一片影影幢幢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