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坠入冰窟一般,这些日子刻意不去想的那个名字,却从伍子骥口中道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街上锣鼓喧天,你应该听到了,那是杜淮琤去曲家纳征呢。还没成亲,当着那么多宾客,杜淮琤迫不及待就要见曲小姐。”他看刘梨瞪大眼睛,似在压抑着痛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些话不经脑子就说了出口:“也难怪,曲小姐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杜淮琤当即将我支了开去,迫不及待与曲小姐独处。曲小姐又漂亮家世又好,哪是你这样的丫鬟能比的?”
“哈哈、哈哈。”刘梨笑得直不起腰,脸埋在胸前笑出眼泪,“丫鬟”,两颗泪珠儿砸在青石上,溅出墨色。“可不么,我就是个人人轻贱的丫鬟。”丫鬟?她不想啊。她不想卑微地活着,以前拼命读书、打工,就是要给外婆和自己挣个体面安稳的生活。命运和她开了个大玩笑,所有的计划还未施行就被生生折断。认识到回不去了,她也是尽力让自个儿过得好点,前世未尽的梦想深藏心底,再重新来过就是了。从底层的丫鬟做起并不让刘梨觉得难堪,总归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可是一旦在意的人将嫌恶、轻蔑这么直白地表露出来,她如遭雷击!那个蕉荫下互诉衷肠,决定相伴一生的人,突然变了模样,她还未来得及与他分享她的前尘过往,未倾诉她对他们未来的美好期盼,就被他的轻贱浇了个透心凉!
房门合上,将二人隔开。桌上有枚昨日摘下的石榴,红色的果皮暗沉灰败,不过一日工夫,就透出腐色。
伍子骥盯着紧闭的门,心情复杂,张了张口没出声,只交待哑伯看顾好她。哑伯拍拍胸脯,示意伍子骥放心。他扶着门框回头又望了望,刚才的话出口已有悔意,只是此刻再说什么她定是听不进去的。狠狠心,转身离去。
房里人听到院门合上的声响,方才死死咬住唇不让出声,这会才支撑不住呜咽出声。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屋里没上灯,唯有两行清泪闪着一点微光。
杜淮琤闭眼假寐,心没来由抽痛了一下。掀起车帘,远处谁家院墙里伸出一枝石榴,红扑扑的有几分可爱。“路上瞧见哪里有卖石榴的,买上几个回来。”他素来对这些果子不上心,这会特意吩咐下来,程锏立刻应下。
这两日他陪着曲家小姐鞍前马后献殷勤,金陵城里都在笑话白水杜家出了个情种,是个没见识的纨绔,还有好事者在杜家酒舍周遭吟诵“罗窗不识绕街尘,羡杀乌龙卧锦茵”,说他送只哈巴儿狗被人当面退回,着实伤了面子等等,杜淮琤全都充耳不闻。
漕船航运谈得差不多了,那些人把杜家几乎吃干抹净,何亦武气得告病不出,岳暮蝉、郑临风恨得直咬牙,无奈粮食被人家捏着,酒坊还出了叛徒导致秘方外泄,各地分号又被陆家挤兑打压,他们与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希望现在的忍让迁就能让杜家这个金字招牌多存续几年,以期能挣个逆风翻盘、绝处逢生。
只是今日杜淮琤吃了个闭门羹。
“二爷,漕船刚谈妥,他们就变脸了,这可……”他止住程锏,命车回府。
丹凤大街上,车行得很稳。那日后园详谈,曲雪吟并未给他明确答复。杜淮琤拿不准,拿不准这个女子是否如传说的那么果敢,毕竟目前的情况,曲家赢面很大,换作他在曲雪吟的角度也未必会冒风险倒戈。后来几次邀约曲雪吟对这个话题都避而不谈,二人只聊风月,同进同出,倒真似对小情侣一般。杜淮琤面上冷静应付,心里已焦灼万分。睁开眼,去取桌案上的茶水,空的。
那丫头在的时候,饮食上从无差错,不知……他愣了会神,她在瓜洲至少是平安的。马车停住,忙整肃容色下车。
“拿我的帖子,你亲自送到杨少监府上,说我诚邀少监大人赴宴。咱们再不情愿,也得会会这位宁王跟前的红人了。”
晚上程锏回来复命,脸色很不好看。习武之人本就带了一些戾气,此刻周身更是冷凝了冰霜一般。
杜淮琤给他倒了杯热茶,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忒那狗官!白白晾了爷两个时辰!”也不嫌烫,程锏一口灌下热茶,放下杯子才道:“我去杨府递帖子,连门都没进成。门房一会说老爷去公廨了,一会说被同僚请走了。我要留下帖子传话,他也不接。好歹使了银子才打听到,杨少监早有吩咐,若是咱们拜访,一律搪塞不见。”
杜淮琤没有多少意外,在房里踱了踱步,“青山不就我,我来就青山。杨少监不肯来,那只有我去堵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