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即使是赵雪砚也是第一次听闻。
赵雪砚的素纸伞微微倾斜,雨丝顺着伞骨滑落,落在她的手上,而她的的手轻轻按在归枇杷肩头,指尖微凉,声音却很温:“枇杷,那不是你的错。”
“也许吧……”归枇杷苦笑,“可每当我想要往前一步,想要结丹,想要变得更强……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你配吗?”
“你配用剑吗?你配叫这个名字吗?你配……活着吗?”
青崖客嗡鸣更剧,剑身上竟似现出裂纹,这是心魔反噬,已触及本命法器。
就这心魔程度,到了结婴的时候又得是一劫……
沐瑶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忽然问:“那,你想见他吗?”
归枇杷一怔。
“我是说,你想当面问他吗?”沐瑶看着他,“问他到底恨不恨你,问他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问他……到底有没有一刻,把你当儿子看。”
归枇杷沉默良久,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我在怕。”
怕听到那个确认的答案。
怕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碎了。
三日后,藏龙镇后山,一片野枇杷林。
这是沐瑶让燕小雨找的地方,听猎山叔说,这片林子有上百年了,结的果子小而酸,但生命力极顽。
沐瑶、赵雪砚、归枇杷三人站在林中。
“枇杷树有个习性,”沐瑶指着身旁一株老树,“哪怕被雷劈断主干,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就会从旁边抽出新枝,继续开花结果。”
她转向归枇杷:“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也许不是恨。”
归枇杷皱眉:“什么意思?”
“你娘喜爱枇杷树,她死后,院里那棵树还在。”沐瑶缓缓道,“你爹每次看到那棵树,就会想起她。而他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让你像那棵树一样活下去。”
“活成你娘喜欢的模样。”
归枇杷身体一震。
赵雪砚轻声道:“沐瑶说得对。我虽未见过震川剑君,但我相信,他不是不痛,是痛到不敢碰。”
“而你,”赵雪砚看着归枇杷,“你是他唯一不敢碰,却又不得不碰的痛的化身。他躲着你,不是恨你,是怕你……怕看到你,就想起她,想起自己留不住的一切。”
“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的前面,你又会……”
赵雪砚话未说完,已被归枇杷厉声喝断:“不会的!我不许你那么说!”
“好,”赵雪砚微微一笑,目光柔和,“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那种痛,并不是恨”
归枇杷眼眶微红,却咬着牙:“那又如何?他还是不要我。”
“那你就先要你自己!”一向温和的赵雪砚,此时声音陡然转厉,“归枇杷!你筑基大圆满二十年,剑意早已凝实,真元早已满溢!你缺的不是天赋,不是资源,是认下这个名字的勇气!”
“你母亲给你生命,给你名字。你父亲给你剑,给你道途。他们给了你一切开始的理由,但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不错,”沐瑶也走上前,目光灼灼,“结丹不是向他证明你配,是向你自己证明,你能接过这份带着血和泪的馈赠,然后堂堂正正地,走出自己的路。”
话音落,林风起。
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些小而青的果子在风中轻晃。
归枇杷缓缓抬头,眼中那层茫然的水汽,渐渐被一种极深极沉的光取代,他伸手,握住背后巨剑“青崖客”。
震川九剑,威震东洲,虽是雷属性剑法,但归枇杷的木灵根并未变异,因此便以木灵真气为基。
此时,剑身上嫩绿色的微光亮起,那是木灵之气,亦是生机。
沐瑶和赵雪砚对视一眼,立刻跳开,赵雪砚甩出三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符纸上飞快绘制宁神、聚灵、护心三道符纹,三符成阵,悬浮于归枇杷头顶,血光流转,竟与枇杷林中的木灵之气共鸣。
沐瑶则燃起金乌炎和月蓝冰焰,形成千织火网,将整个枇杷林包围在内,以保证归枇杷结丹期间无人干扰。
自出生起,归枇杷就没见过母亲,对于父亲,他也只有模糊的印象。
可此刻,在这片野枇杷林中,他却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的影子,在枇杷树下对他温柔地笑,还有一个挺拔却孤独的背影,站在云海之巅,从未回头。
然后,他便看见了自己。
“母亲,”归枇杷在心中轻声说,“我会好好活下去。”
“父亲,”他又说,“你看好了。”
归枇杷猛然睁眼。
“青崖客”冲天而起,剑身裂纹在绿色光华中弥合如初,反而多了一道道天然的木纹,枇杷树的年轮纹理。
他的剑意不再是纯粹的沉重与镇压,而是多了一层柔韧和蓬勃的生机。
以剑承重,以木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