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原身”沈碎的记忆,是他拼命想要遗忘、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充满了饥饿、寒冷、屈辱和绝望的一生。
他是苏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做的也是最卑贱的活计——倒夜壶。在苏府他人人可欺,没有人将他当回事,不过是空气一样的存在。苏府上出了件大事,那就是苏府的两位少爷都有仙缘,皆踏上了仙途,离开了苏府,这在当地乃至凡界的朝廷都掀起了一番浪潮,甚至苏府一时风头无两。
但这些跟苏府上的小小倒夜壶都无关,在苏府那高墙里,他日复一日地倒着夜壶,偶尔夜间也会梦到那天遇见修仙者的情景,幻想着自己当初要是被仙人挑选上去修仙的话,恐怕也是风光无比。等他修仙得到正果,有朝一日回到苏府后,所有人都不敢看不起他,就连苏老爷也要对他毕恭毕敬。
可幻想就是幻想,现实里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倒夜壶,每天跟最肮脏的排泄物打交道,任何人都不愿意靠近他,他也没有任何朋友,也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修仙路漫漫,凡界的时间对于修仙者而言,如白驹过隙,即便苏府出了两位少爷踏上修仙路,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两位少爷再也没有回来。这于凡界而言,修仙者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远了,没有任何帮助的地位,也不过是一时的饭后谈资。苏府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随着朝廷的更迭,皇帝的腐朽无能,饥荒洪水肆虐,而富裕的苏府一下子就落入了朝廷某些人眼里,成了能宰的肥鱼。慢慢地,苏府出现了衰败之势,再也没有当初的风光,府里的吃穿用度渐渐缩紧,就连府上的仆人都开始渐渐往外发卖。
这些年他一直在倒夜壶,因为他实在身无长处,只有这种最让人嫌弃的活计才轮得到他去做。他既不聪明也不伶俐,做不了讨好人的小厮,也没有任何本事,去做其他有技术的下人。可那时候因苏府阔绰,他这样的倒夜壶下人自然没有人留意,多他一个人不多,少他一个人也不少,管事也懒得再找其他人做这种肮脏的活,索性就让他一直做下去了。毕竟他这人,老实又不惹事,月钱又低,窝囊的很,被欺负了也只会缩起肩膀几乎把自己缩成一个乌龟似的,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岁数渐大,鬓边出现了白发,即便再消息不通的他,也从外面听到了一些风声,对于苏府的变化越发敏锐。在苏府倒夜壶是他唯一的生计,他察觉到苏府的衰败,下人之间的变动让他惶恐不安,他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块石头,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好让他能够在苏府的一角继续生活到生命的尽头。
他没有任何门路通融下让自己更能留在苏府,只能越发卖力地倒夜壶,早早地起身去各个房门倒夜壶,将各个尿壶擦得光鲜亮丽,即便压根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些无用功,可他仍旧天真地觉得自己这些努力总会被主人看到,压根也没有想到没有哪个身份尊贵的人会去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天,他特地早早地起床,今儿他要去少爷房里倒夜壶,即便时间还早得很,可对于他这种小人物而言,这点事情足够成为头等大事,自然要万分谨慎小心。外面天色还是浓浓夜色时,他便从被窝里起身。对于他而言也不算太过痛苦,他的被子不是什么好料子,里面的棉花早就跑成一团一团,根本保不了温暖。尤其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几乎呵气成冰,冷意从四面八方钻进被窝,一整晚睡下来,只觉得身上的棉被是块冷冰冰的铁块,他只能将所有的厚衣服都穿在身上才能勉强得到点温暖,起来的时候也穿着那一身旧衣服。
迎着冷风,在夜色中,他站立在少爷的房门前,少爷很明显还没起来,他怕惊扰到少爷,也只能站在离着房门有段距离的地方,但随时观察着少爷房间的情况,以便第一时间能倒掉少爷房间的夜壶,以此争取一个好的印象,也增加自己留在苏府的机会。
突然间,思绪飘回到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那时他一生难忘的时刻。那一天是仙人来挑选弟子,他也如现在这般去倒少爷房里的夜壶,可是那一天他晚了点,以至于去到少爷的房间还挨了顿骂。路上的时候甚至莽撞地撞到大少爷,惊扰了仙人。但也正因为那一摔倒,让他看到仙人的姿态。
多年过去了,他又回到了这间房门,一如既往地倒着这间房间的夜壶,只不过这一次他起得很早很早,可他的脚步也不再敏捷,开始变得蹒跚,经过长年累月的劳作宛如树枝般粗糙,脊背再也直不起来,在寒冷的冬天将明未明的夜色中,他弯着腰,穿着臃肿又破旧的衣服活像一头骆驼。
房间里传来了动静,他看到了小厮进入房间伺候,他也赶紧过去,企图争取一个好印象。奴仆打开门,见到他,脸上露出鄙夷和嫌弃,可他早已习惯,当做看不见,脸上立即熟练地堆起讨好的笑容,像个看不懂眼色的蠢人,在外人看来滑稽得很,可这是他多年以来学会的经世之道。
在门口他看到了房间里的人,苏顺还是那个模样,一如当年他最后见到苏顺的那个样子,岁月根本没有在苏顺身上留下痕迹,甚至因为修仙的缘故让苏顺的气质更加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