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们抵达唐三和严凌霄曾经上学的索托城郊外。

唐三带父母去曾被史莱克学院租赁一半面积的小村庄参观，严凌霄到城中父母留下的房产取信。

翻出死物里的钥匙打开门口落灰的信箱，确认独孤博同意唐三的父母入住冰火两仪眼后，受城中哀戚氛围提醒、判断情况不同寻常，严凌霄顺便简单打探了一下消息，得知了他们在死亡大峡谷生死逃亡时大陆上发生的事。

黑腐三生蝶魂兽兽潮，蝶灾蔓延大陆十天后被武魂殿逐步遏制，天使军团扬名，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暂停，邪魂师和邪魂兽的概念，七宝琉璃宗和蓝电霸王龙家族声誉暴跌，明年开启全大陆宗门排位赛、重新确立大陆七大宗门之名……

严凌霄在索托大斗魂场转了转，曾经人声鼎沸的魂师战斗场如今透出几分灰败的寂寥。观众少、参赛魂师更少，理由就那么几个：有的魂师死在了蝶灾中，有的魂师加入了新建立的大小宗门，更多的魂师选择并入武魂殿以得到庇护。

他还从大斗魂场的工作人员口中得到些不知真假的传闻：蝶灾期间，贵族身边护卫魂师众多，反而因此死了不少人；有的平民愤懑王国贵族不顾他们死活、联合部分魂师发动起义，不只是巴拉克王国内部发生暴乱，天斗帝国管辖下的几个王国、公国都不安宁。

相比之下，索托城因为是巴拉克王国境内第二大城市，王国驻军治下还算严谨，目前的萧条已经称得上情况良好了。

蝶灾，还是黑腐三生蝶，发生时间也是在他和唐三与大陆脱离的一个月内……严凌霄额角直跳，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和严祁脱不了干系。

与返回城里的唐三和唐昊汇合，严凌霄发现唐三的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了？”和唐三在餐厅点菜时，严凌霄用精神力询问。

唐三面上不显，也用精神力回答：“村子里的叔婶庆幸幸好我们这些魂师离开了，不然可能波及他们。”他顿了顿，“毕竟‘邪魂兽’黑腐三生蝶主要以魂师为食，我们不在，对他们来说算是好事。”

史莱克学院在村子里驻扎期间，村民和魂师老师、学员们不说井水不犯河水，也是达成了优良的钱货两讫关系。当初他们离开村子时，算是看着几个老生长大的村民们还来送了他们，马红俊眼眶通红地和几个厨娘大妈交换拥抱，念念不忘村里的肉酱。

如今却从熟人口中听见这种感叹，就算知晓事出有因，唐三也难免觉得心寒，匆匆带着唐昊和阿银回了索托城。

“这次灾难不正常，定然是人为。”严凌霄无声地拍了拍他的大腿，“背后肯定有比比东和罗刹祭司的手笔，估计也和我爸有关。普通人本就和魂师有所区别，他们的行动只是再次强调了这一点而已。不知道荣荣他们受到了多大影响，还有小舞他们几个自己游历的，说不定也受伤了。”

不要把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唐三听出严凌霄的意思，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难免为同伴曾经的感情不值。

“我们要尽快回学院了。”唐三歪头朝严凌霄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已经比当年约定再会的时间迟了。”

“希望还有人垫底吧。”严凌霄的指尖划了划手下的衣物。

他们两个暗中交流时，唐昊怀抱蒙着一层布的花盆静坐，像是没发现他们的互动，也不在意旁人递来又收回的微妙目光。蝶灾后，缺胳膊断腿的魂师不少见，唐昊倒也不算突兀了。

之后的五天，他们没有再进城，全走的山路。来到落日森林深处后，唐昊和严凌霄服下唐三以前制备的解毒药丸，一路顺畅地迈过独孤博的毒圈、进入了冰火两仪眼。

一踏入极冰极火之泉释放的能量波动的范围，蓝银皇的叶片便轻轻挥动起来，莹蓝泛金的叶与根徐徐放开原先所缠绕的唐昊，如受到吸引般曲叶弯向二色泉水。

见到蓝银皇的这副样子，唐昊便确定这个地方来对了。

将身体缩小为一尺长的白翎站在严凌霄肩头，替阿银道：“阿银阿姨很喜欢这里。目前来看，这个地方对她没有坏处。”

唐昊欣慰道：“那就好。小三，你看看把你妈妈种在哪里，白翎，麻烦你替阿银多说一下了。”

小心翼翼从唐昊手中见过盛着蓝银皇的花盆，唐三释放精神力、笼罩整片冰火两仪眼，配合白翎转述的阿银的感受寻找最适合蓝银皇生长的地方。他抱着花盆，一步步绕着冰火两仪眼环走。少顷，他在离双色泉水交汇处不远的一块土地上停下。

这里离周围已经抽枝的其他仙草都有一段距离，上方空荡、阳光正好，空气中的能量中正平和。即便曾在冰火两仪眼生活过一段时间，唐三也忍不住想了又想、确认泉水轻易不会变换流向，这才动作轻柔地蹲下、退后几步，慎重地将蓝银皇种在自己刚才所站的方位。

修长白皙的手合拢土壤，蓝银皇在唐三的精神力感知中开始扎根。

时不待我，唐三魂力外放、划破手腕，与八角玄冰草和烈火杏娇蔬彻底融合的血液倾泻而下。受到唐三血液滋润的蓝银皇发出一层朦胧光彩的同时快速生长、一举突破了七千二百年修为，也愤怒地驱动草叶、紧紧裹住了唐三的伤口。

蓝银皇草叶涌上来时，唐三便驱使蓝银皇右腿魂骨魂技、蓝银不尽修复了自己的伤处。他俊脸微白，满脸老实和歉疚地任由蓝银皇的叶子牵着自己的手：“我没事的，妈妈。您看，我的伤已经好了。”

白翎扇扇翅膀，凉凉道：“小三，阿银阿姨很生气哦，她也很心疼你。她说没有下次了。”

母亲不愿见儿子因自己受伤，儿子又何尝不想快点见到母亲？服用过汇聚冰火两仪眼精华的两株仙草后，同为蓝银皇血脉，唐三的血液对于阿银来说是最好的补品。唐三只会为惹阿银气恼和担忧而抱歉，绝不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被唐昊长叹着唤了一句“小三”，唐三回过头来，乖巧道：“爸爸，这里不适合非植物的生物生存，就算是独孤博也不敢在此久留，我吃过这里的两株仙草才不受影响，我知道您想陪伴在妈妈身边，但您若长时间在这里，还需要吃些丹药以避免被此地能量创伤。

“这几天我还是留在冰火两仪眼，一个是看看妈妈对这里适应得如何，一个是为您做点辟毒药物。之后，除了帮您待在这里的药丸外，我给您的龙芝叶您也要继续吃，以固本培元。”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唐昊还能说什么？见到阿银有缩短修炼年月的希望的喜悦和被唐三噎住的复杂交错，他默许了唐三的提议，任由对方安排。

唐三取出魂导器里的各种炼药工具、来到阳泉旁边，叫上严凌霄帮忙，煞有介事地投入炼药中。想要在冰火两仪眼里自由行动，最方便快捷的药引就是他自己的血，只是要等唐昊不注意时再取血，现在做的都是障眼法罢了。

清楚唐三的想法，严凌霄看了他几眼，没有道破，配合他磨着些常见的滋补气血的药材。

夜幕降临，等到唐昊进入入定状态，唐三悄然释放小范围的蓝银领域遮掩自己的动作和气息。

一根纤细的蓝色藤蔓顶破土壤，出现在他眼角余光中。

唐三一直观察着唐昊的动静，阿银也在观察唐三。七千两百年蓝银皇的草叶在阳泉旁蜷缩了一点叶子，不容置疑地圈过唐三的手腕，叶片迅速伸展到灼热药鼎上方，自己碎了叶脉、挤出了一道混着蓝色光芒的鲜血，血液源源不断地自不远处的蓝银皇本体传输而来，汹涌气势与唐三割腕时涌出的血流相仿。

阿银并未完全吸收唐三的血液，而是将其储存起来，在唐三炼药时将之加入他为唐昊做的、未成形的药液中。毫无疑问，这里面定然不只有唐三血液，还有阿银自身的力量辅助。

唐三施展蓝银领域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甚至不能出声阻止阿银，不然必然会被唐昊发现真相。

目瞪口呆地看着蓝银皇将自己给予的血液吐出大半，唐三被撤走的蓝银皇卷着叶子敲了额头后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耳朵捕捉到身旁的气音，唐三瞥见严凌霄毫不收敛的促狭笑容，眼角抽了抽，一时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被反将一军的羞恼、被反过来利用的尴尬，和被母亲关怀的温暖……唐三握了握拳头，又给药液加了一点血，这才停手。

翌日，唐昊从修炼中睁开眼时，唐三递来一瓶药丸：“爸爸，以后您只要每三个月吃一粒里面的药丸，就不用担心受这里的环境影响了。我准备了五年的量，应该暂时够用了。”

“我的身体比你预想得好，不必担心。”唐昊道。他接过唐三手中药瓶，打开吃了一粒。咽下暗红色的药丸，唐昊的目光从唐三和蓝银皇身上转过，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三天里，确认完阿银生长无碍，唐三又实验了严凌霄提供的可以让魂兽增进修为的药液，成功让阿银突破至八千年。严凌霄手中剩下的药物足以供一只魂兽安然进入万年，他便全部交给了唐昊。有了他们的示范，唐昊未来也可以自己帮助阿银服用这个能帮魂兽增长修为的药物。

七月中旬过的一天清晨，唐三结束紫极魔瞳的修炼，主动唤来唐昊和严凌霄的注意：“爸爸，我们准备返回学院了，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做，希望得到您和妈妈的协助。

“凌霄。”

释放着武魂窝在树上的严凌霄应声跳下树杈，缓步朝草地中的唐三走去。对上唐三的目光，他喉结滚了滚，有种奇异的感觉，莫名想到了自己放在魂导器里的东西。

腰间佩戴的两把无鞘黑刀消失，严凌霄解除武魂附体，在唐三面前站定。

双手牵过严凌霄的双手，望着对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血色眼睛，唐三耳根微红，湖蓝全部映入血色，他慢慢地、郑重地说道：“妈妈先前教了我一个魂技，这个魂技是她自创的，算是蓝银皇魂兽一脉独有的魂技，本来多半只有她能用的，但我之前吞噬了一整只变异蓝银王，她察觉到我体内的魂兽血脉增加，认为我应该可以将其施展出来。

“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上，蓝银草大概是数量最多的低级陆生植物魂兽，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生长，而蓝银草的帝皇、蓝银皇是其中之最，理论上讲恐怕能够生长在血肉之中、休眠多年而不死。

“这个魂技以拥有蓝银皇武魂的魂师为主导、另一名魂师为附属，两人交换血液，凭借蓝银皇的强大生命力和蓝银领域保证二人不死，蓝银皇魂师通过鲜血将自己本体的种子或者说本体的一部分种入另一人心脉和全身血管之中……

“自此，即便二人并不在彼此身边，他们也能借助这颗埋在附属魂师心脏中的蓝银皇种子时刻感知对方的气息。

“随着蓝银皇魂师修为的增长，主导者可能能够感知附属魂师的情绪，甚至于千里、万里之外一手掌握对方的生死……可是，如果附属魂师死了，自此，主导魂师也将永远无法施展完整的蓝银皇武魂真身。

“妈妈创造这个魂技是为了爸爸，她原本打算在成为魂圣后便与爸爸定下这个契约，因为我而没能实现……

“她将这个魂技命名为蓝银之心，也叫‘御天心’，是独属于她和爸爸的魂技……

“凌霄，我想问你，你愿意让我将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你的心脏里么？”

唐三的手在抖。

有什么好害怕的？还是在兴奋？严凌霄垂眼看着二人相握的手，冷静心想。在唐三看来，他确实有概率不同意。虽然两人没有明说过，但他从来不赞成唐三为了他而放弃生命——至少要完成该做的事再死，而在这个魂技连接二人后，他若死了，唐三的实力也将大打折扣。于魂师而言，于有大仇和大目标的唐三来说十分不值、也不该这么做。他不应该同意。

可是，这个魂技又是如此让人心动。

以爱人之心哺育蓝银皇之种，以蓝银之血唤醒生机，帝皇与臣民，相互束缚、纠缠到死……不愧是蓝银皇。

“不是因为你。”严凌霄道，“是因为武魂殿。”

没等唐三回应，严凌霄接着问道：“如果你死了呢？”

“……蓝银皇魂师可以让附属魂师同死，也可以将这颗蓝银之心留在对方体内，供他修为迈进。”唐三的喉咙发紧，“我不知道我最后会选择什么，凌霄，但是、”

“那我和你之间的这个魂技叫什么？”严凌霄抬起眼，一点点握紧唐三的手掌，声音发哑。

“……我在几个名字里纠结，你来决定吧。”唐三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轻声道，“牵我引，牵我魂，牵我因……你选一个吧。”

蓝银皇种子埋在他的心脏里，究竟是谁牵谁？严凌霄想笑，又想到唐三为他奔赴万里、想到唐三摘下相思断肠红，想到问心一考中那一点驱散了所有爱恨的、仿若亘古不灭的浩瀚蔚蓝，想到了让严祁痴迷的、海神与修罗神双神一体的“未来”。

唐三安静地等待严凌霄做出选择。

“……牵我因吧，小三。”严凌霄道，他牵着唐三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眼泪随着眨眼落下，划过脸颊，“从未语心的相思断肠红救了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脏就是因为你才能跳动的了。”

如果我是因你而生，那么，就让我也因你而死。

双眼将唐三眼中的粼粼微光纳入眼底，严凌霄顿了顿，从死物里取出两枚白色的骨质戒指，被他们的手共同拢在掌心：“本来我想再修一下再给你的，但好像最好这个时候就拿出来，有点仓促……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用魂骨给你做戒指，你先拿这个过渡。”

唐三失笑，眼眶和他一样红：“谁家这么财大气粗拿魂骨做戒指？魂兽都要死不瞑目了。”

“我家呀。好多魂骨还寄存在武魂殿那里呢。”严凌霄道。他轻轻挣开唐三的手，低下头，将属于唐三的那一枚戒指推上对方左手中指的指根。

大小正合的骨质素戒边缘圆润光滑，外圈雕刻着蓝银草藤叶一样的纹路、线条锋利而精致。填满戒内空白的图案随戒圈而拉长变形、仿佛普通的花纹，却被唐三一下认了出来：刻在上面的是唐三上一世的文字，也是严凌霄的名字。

而还在严凌霄手心的、该由唐三为严凌霄戴上的指环内部刻的自然是“唐三”，戒面是相对称又刀锋交叉的两把弯刀，刀柄以绳索或者说藤蔓相连。

“上次你给我戴的是右手，这次换我给你戴左手了吧。”严凌霄温声道，“本来我想对称做你的无名指的大小，最后还是换了。

“人类失去无名指和小拇指还能正常生活，但失去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就不行了，我只要你的中指，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