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么?”严祁看向她,灰色眼睛明亮温暖如阳光照耀下的柔软银块。
凌雪沉吟一会儿,犹疑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捏了捏手中信纸,扇动几缕微风扑上她的下巴,“修罗和罗刹,还有天使……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严祁笃定道,语气自然、坚定,嘴角还噙着凌雪熟悉的浅笑,一脸只有凌雪能察觉的无辜,“我们都离开大陆多少年了?快三十年了吧?”
“……也是。”凌雪放下信纸,“再过几年,等大陆上的情况稳定一点,我们回去看看吧。”
“回费德里森王国?”
“嗯,看看我的姐姐弟弟在做什么。”凌雪摇头唏嘘,“是明明有皇室血统还要支持武魂帝国呢,还是誓死不从、被斩杀示众,还是灵机应变、活了下来。”
几年后,两人一狼重新踏上大陆。大街小巷仍在热议、热卖着史莱克七怪的种种消息。
海神唐三乃天斗帝国蓝昊王,他创立了一个特殊宗门、唐门,售卖一种设计精巧繁复的、名为“暗器”的武器;他与爱人柔骨斗罗小舞成婚,盛大婚礼上还有他们的同伴,四对新人郎才女貌、十分幸福;据说柔骨斗罗并非人类,而是当初在高级魂师学院大赛上暴露身份的十万年化形魂兽……
他们说,蓝昊王和武魂殿乃是世仇,蓝昊王出生那年,他的父亲、昊天斗罗唐昊重伤武魂殿教皇千道流,使其不治身亡,武魂殿追杀他们父子,最终却惨败于这个年轻人手中。
凌雪瞟了严祁一眼,没在爱人脸上看见任何动摇。他似乎彻底放下了过去。
严祁和凌雪度过了漫长而充实的一生。
凌雪死前,严祁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这一生,你过得幸福吗?”
相比严祁,凌雪修为更低,她也没有兴趣用魂力或药物固定容貌。严祁陪着她衰老,两人是一对外貌相匹配的老头老太太。
闻言,凌雪苍老的脸上闪过怀念,曾经耀如金子的卷发变得如名字般雪白,被严祁打理得顺滑妥帖。
“……幸福。”她说道,“你呢?”
“我爱你。”严祁答道,他慢慢地抚摸手中皮肤干瘪的手,“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老太太很轻很轻地笑了声。
她没再看爱人,浑浊的眼睛迟钝地移向天花板:“凌霄……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大众了啊?我那弟弟的儿子好像也叫这个。”
“他姓严、姓严凌。”严祁道。
“他的身体是不是很弱?”凌雪道,她的思维开始发散,“是你的错吧。”
“是我的错。”
屋中回荡着两个老人的艰涩呼吸。
“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看着我们,或者已经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你想知道吗?”
“……不,就这样吧。”凌雪道,她慢慢地呼吸,呢喃出这个改变了自己的一生的人的名字,“严祁,再见。”
“再见。”严祁吻了吻她的手,低声叹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一个时辰后,黑色狼耳弹了弹,听见血契伙伴走出屋子的脚步声,夜奔头也不回地道:“你想怎么死?”
“你想解开血契吗?”严祁道,苍老外表对他这个封号斗罗来说没有任何影响,“这位修罗神应当愿意帮忙,你去和那只柔骨兔求求情就好。我可以帮你提供一点其他神祇的传承线索,借口你自己编。”
“求他杀了你这个冒牌货?还是不杀你这个逃避职责的修罗祭司?”夜奔转过头来,血色毛领完美地环绕他的脖颈,他早已是十万年魂兽,是世上独此一只的咽血魔狼,“可你确实是七号。”
“你还是这么怕死。”严祁道,“可你……唉。
“抱歉,夜奔。我下次不会这么做了。”
夜奔没听懂:“做什么?”
“有你在,他们会幸福的。”严祁自言自语,他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眯了眯眼,“你不想和我解开血契的话,我就自刎了。或者你想和我打一场……吃了我再死也可以,我不会反抗。
“一切只是回到最初而已。”
夜奔凝视着他。咽血魔狼扭回头:“去沙漠里。我在海里待够了。”
他们走入沙漠深处,万里内渺无人烟,极热地带连生命的数量都匮乏得屈指可数。
十万年魂兽死亡时会制造一个特殊能量场,也许会带来一场大范围的毁灭风暴,也许会制造一场让人震撼的蓬勃生机;而人类封号斗罗只会掠夺,生时带走生命,死时只留乘风而上的无用骨灰,一无是处。
火焰汹涌、热浪翻滚,六块魂骨在其中化为粉末,西方的仁慈海洋适时地送来云雨,于是生命降临,树枝抽芽,草食动物啃食着新长的嫩叶,雀跃鸣叫的鸟兽在森林中打滚嬉戏、繁衍后代、生生不息。
严凌霄从骨骼碎裂的疼痛和持久不散的窒息中猛地睁开眼,高温灼烧身体的痛苦如附骨之疽、弥久不散。他全身上下从骨到皮都在发烫、发疼,燃烧炽烈的头骨让眼泪冲淡了眼下的鲜血,血剑剑气割剜着他的皮肉骨,在他的咽喉危险地盘旋。
他在幻境中死了一次。死亡的阴影追随他的精神来到现实。
“心脏”,他在恍惚中想,眼睛却找不到目标,不慎跌落树枝,一手摁碎了一株低级植物魂兽。
“老去的凌雪”,“大海”,“刚出生的凌霄”,“武魂殿覆灭的消息”。
眼中倒映着因被乱披风锤法撞得骨裂而咆哮的骨尾黑虎,脑中是白翎的尖啸“裂空”。他看着地面上泛着金色的蓝银草抽条生长,四肢僵硬。
唐三,海神、修罗神,双神一体。
命运。
高音无息在错误的地方闯入心脏,较细的血管瞬间被高速运转的狂暴魂力绞碎。他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嘴唇颤抖。
严凌霄低下头,他握着逐明弓的手在发抖,手指筋肉抽搐、扭曲,根本握不稳自己的武魂。这是他的武魂,他握不住它。
似有电鸣声朝自己而来,又被一息粉碎。一截黑色的狼尾在他的视野上端摇摆,狰狞呼号的魂力暴风被挡下,只剩无伤大雅的扯衣疾风。
严凌霄一卡一卡地抬起头,一爪劈散暗魔邪神虎的攻击的咽血魔狼没有回头,声音干脆利落:“站起来,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