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公里的路程,两人很快走完,此时已经来到藏心江的东岸。这里群山林立,鲜见滩涂沙地,一座座山锋如奇形怪状的木桩般插在藏骨山地外,江水流淌过各个山脚,要再往东走几公里才能彻底离开水面、踏上大地。
他们原地盘膝坐下。唐三闭上眼,默默用精神力检视分析着江水带来的种种信息,额上晶蓝光芒幽幽闪烁,恍然是浑浊江水中的唯一光源。严凌霄仰头凝望相遇、融合、分散的江流,没有出声。他的余光中,唐三手腕上的魂导器一闪,白翎站在了流动的沙子上,正好奇地蹦来蹦去。
白翎不断捏合爪子,试图抓住脚下顺着水流飘向远方的沙砾,却只能抓起一捧又一捧的不变空气。一只苍白人手捧着一把流沙凑过来,白化蛇鳞彩燕低着脑袋,看也不看正俯视她的严凌霄,白色鸟爪扣住人类的两只手指,又嫌弃地撇开。
“别离开这片光壁范围。”严凌霄提醒她。
“嘁。”白翎不屑于和他说人话,用鸟鸣表示自己听见了。
严凌霄翻了翻自己不完整的记忆,依稀想起自己六岁后、九岁前有下河玩过:“话说回来,你能下水吧?你这个修为,去玩一下也没什么。别被其他魂兽吃了就好。”
“嘁嘁!”白翎扭过头,不搭理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跳到了瀚海护身范围内江底的高处,也是这片小小空间的上游。她喜欢待在高的地方,她想念自己的移动鸟窝、严凌霄的脑袋了,但她不想靠近这个不要她、也不要其他人的严凌霄。
严凌霄收回手,目光继续落在瀚海护身外的江水中。有灰黄色的螺型魂兽慢悠悠地爬进瀚海护身,但严凌霄看不见它,几分钟后,螺型魂兽爬出瀚海护身的范围,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这个瀚海护身真有意思,不只是被使用者圈定范围、能保护其中的人,同时还防止意外穿入瀚海护身的生物受到伤害。那么,唐三是否能让这些误闯入瀚海护身的生物显形呢?
“会觉得无聊吗?”唐三突然开口了。
严凌霄看过去:“还好?魂导器里有书,你随便拿一本给我吧。”
唐三应他所言,手中出现一本书、两张面具和两个药瓶。严凌霄接过书:“伪装?”那两个药瓶中的液体是用来染发的。
“寨中魂师共有三十六名,普通人上百,若有人逃脱,总得防止之后我们被通缉。”唐三笑笑。
“考虑得真周到。”严凌霄翻开封面。唐三见他一派安然,这才放下心,专注沉浸于体会海神之心的神奇之处。
头顶的水面不断划过船只,也有船只上的人武魂附体、下到水面下查探,但他们都没有发现安居于瀚海护身中的严凌霄和唐三。严凌霄掀开眼皮,心中记录这些人的面孔和武魂特征,并与自己所知的信息作对比。
时间一晃入夜,江面平静,暴雨已停。
在严凌霄叫醒唐三前,唐三先一步睁开眼。不需对话,两人对上视线、戴上面具,将药瓶中的染发液体抹上头发、扎好,起身往石山“森林”深处走去。
这片石林地势复杂,高低山头之间是与山峰顶端相距数百米的江面,除魂师外鲜有人能在此快速穿行。从属于珠民寨的一众大小船只分散躲藏在石山阴影中。能当江匪的都是游泳好手,他们下船、游至总寨山脚下后,无魂力的普通人沿着没有保护的铁钉攀爬上山,魂师则乘坐无顶木制垂梯,在山顶驻扎人员的卖力转轮的牵扯下抵达寨子门口。
珠民寨规定麾下所有船只每三个月汇合一次,除此之外,便是遇上如今日白天一般的暴雨时,各船有空的话皆会返回一次总寨,上报、交纳自己在“江主出行之时”的收获。
宴席上,和王让、李玄相熟的魂王木玄烨嚷嚷道:“老李和老王呢?怎么还没回来?胡二,你没瞧见他们么?”
老胡、胡赫是本该与蚌心号汇合的二草号的船长,也觉得奇怪:“我在航道上找了好久,确实没瞅见蚌心。可能是没拉到好货?”
“他俩的德行你们还不知道?估计是又先跑去城里潇洒了。”有人道,“妈的,别提这俩了,喝酒!”
“嘿,这家伙还为上次被李玄抢了人生气呢!”
“哪个人啊?哦——那不是他自己没用吗?”
附近的江匪哄笑低语起来,挖苦调侃声不绝于耳。被笑话的人恼怒地掀起桌子,一旁随侍的人连忙清洁地板、又端来新的饭菜,来往之人不少。
屋中长桌坐满三分之二,长桌端头,总寨主和二寨主的坐席无人,三寨主童怀歌倒是在座,他也只是笑看着手下人吵闹,并不插话,偶尔喝上一杯别人敬来的酒。
寨主珠心在六十九级徘徊许久,一直渴望突破、成为魂圣,只偶尔驾船出航,此时正在房间潜心修炼。二寨主陈密作为敏攻系魂王,主要负责巡视各个山头的寨子,性格认真,就算是众人齐聚的时候也不常露面,更爱管理他手下的小队。论起来,他这个三寨主才是真正的掌权人,负责调度、组织珠民寨中各艘船只。
这件事对于这伙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王让是一名强攻系魂王,和他搭档的李玄是一名控制系魂宗,二人的实力足以在这世上横行霸道,就算是武魂殿的人都要退让几分,怎么可能随便就死了?
再者,就算是武魂殿,也早已和他们这些江匪达成互不干涉的默认共识。
近来,有人传言同为藏骨山地三江江匪的、盘踞于藏魂江的崔半愁正在接触武魂殿,考虑正式加入、就此脱离江匪身份。对于同为江匪的珠心和花小渔而言,这不算好消息。不过,这些事就不是珠民寨中的人需要考虑的了,今晚,他们只尽情享受着美食好酒和暴雨之后的清凉夜风。
夜半时分,月光模糊,不见星子,昭示白日的风雨并未完全结束。一艘降帆的单桅帆船穿过哨岗,抵达珠民寨所在的柱形小山。
寨中驻守于垂梯梯口的巡逻人员确认来船是属于本寨的船、赤珠号后,降下垂梯。
赤珠号的船长是一对双胞胎强攻系魂宗,拥有武魂融合技的二人在寨中的实力也排得上号,只有寨主珠心和二寨主陈密能压得住他们。这两人素来骄傲,不屑于和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共处,因此,轻松转轮升起垂梯的三个寨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伴着铁轮摩擦的吱呀和绳索紧绷的声音,两道身披斗篷的高瘦人影背对幽暗的月光、出现在他们面前。
垂梯停稳、卡入铁槽,二人的影子踏入寨中。
赤珠号的两位大人身高不高啊。微微喘着气的巡逻员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心中刚升起疑惑,便见其中一人抬手。然后,他只觉额心和喉间一痛,便再发不出声音。
最后映入他眼底的,是一双冰冷澄澈的蓝眸、凌空的朦胧月色,和一双血红的无情眼睛。
三具尸体摇晃,唐三手腕轻摆,六根尾端缀着丝线的破骨针重回他手。眨眼站在三人身后的严凌霄接住尸体,将它们搭上一旁的巨大铁轮装置。他和戴着面具的唐三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交错,分头行动。
珠民寨总寨所在高大山柱的山脚,落锚停驻的赤珠号上一片死寂。船尾楼中,六具尸体叠在一起。他们身上致命伤口的位置各不相同,但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血洞。
五分钟前,他们全部死于唐三的暗器,当时,以武魂融合技为傲的两名魂宗甚至没来得及武魂附体,生机便随着暗器离体而散去。
无一活人的船只随着江水的推涌而起伏,“砰”、“砰”,船体一下下地撞击山壁。山顶垂梯的控制机关处,三具尸体的衣摆随着夜风吹拂而摆动。
此时,寨中灯火熹微,一众或清醒或酣睡的魂师对二人的到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