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声音太过高昂撕裂，似乎想把杀戮场的穹顶掀翻、将空气都震碎。严凌霄站在决斗场上，体内高音无息沸腾，魂力在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中高速运转，几近和他们的咆哮与疯狂融为一体，他的大脑或者说灵魂却仿佛抽离或者说紧绷到极限，在身体堪称极致的兴奋和暴虐中冷漠地看过环形观众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他们悄然安静了。
杀戮场中的九百个“人”。内城中的无数居民。外城五分之一的人口。就连杀戮之仆都会死在编号六七九二手上，且这名“子民”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然而，他们安静的理由不止如此。
严凌霄自己看不到、无法感知，可在所有观众眼中、感受中，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宛如无处不在的鬼魂乃至空气，虎视眈眈地徘徊在每个人的致命处、无一例外。这一刻，这间决斗场似乎和血面修罗融为了一体，所有人都能在血面修罗心神电转之间死去。
他即为杀戮的主宰，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奴役、掌控着他们的灵魂和性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恭喜你，血面修罗。”
一道怪异的、低沉却也尖锐的声音自场中上方响起，那盘绕每名观众的森寒杀气和莫名念头刹那褪去，化作一道道白色气流、全部回到严凌霄身上。
严凌霄只觉浑身一梗，冰冷气息倒流全身。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道自己见过一面的血红身影从一片虚无黑暗中降临。
与他的目光对上的是一双同样为血红的眼睛。决斗场中，一下一上的两人的面孔一样的苍白，宛若死人，毫无生机。
血眸，白脸，一个年轻，一个看上去是中年人。一个是在今日达到百场胜利的血面修罗，一个是自在场之人有记忆以来便统治杀戮之都、长达数十年之久的杀戮之王。
观战的众人理应振奋，他们的肢体末端颤抖，眼睛充血发红，心脏剧烈跳动，脑中各色场景纷呈，视野和身体都在晕眩——他们见到了杀戮之王，见到了这座城镇的统治者，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巅峰！他们与有荣焉，仿佛只是望见对方的身姿便成为了他、同样成为被万众瞩目的对象、受千万人崇敬畏惧！
但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与窒息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只能暗自骚动、强捱一切反应，观察位于十八层观众席中心、第十九层决斗场上的情景。
杀戮之王俯视着严凌霄，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我授予你杀神称号，自此成为杀戮之都中地位唯独在我之下的客卿。
“二，走杀神路。”
“我选第二条。”严凌霄道。他的目光在杀戮之王的逼视下没有丝毫退缩。
杀戮之王似是笑了，他说道：“无知者无畏……代我，向你死去的族人问好，严家小鬼。”
随着杀戮之王吐出话语，他的音调在一声声拔高，最后已经到了人耳无法听见的地步，只有直穿耳道大脑的高频声音，搅乱脑浆和一切思考。浓烈厚重的猩红雾气自他身上扩散，一秒、两秒、三秒，几次呼吸之间便笼罩了整间决斗场及十八层看台上的所有观众。
注意力一捕捉到那红雾，白翎便在严凌霄的命令下窜入他的身体、与之融合。和血契伙伴合体的严凌霄只觉得那容纳身体的血色雾气格外沉重和邪狞，眼前心中刹那闪过无数堕落恶念，身体像是要被那些意念所支配。紧接着，他看见自己身上浮现一层白色气息将自己与那红色雾气隔绝，那些被灌输进来的恶意也随之被屏蔽。
他有这些白色气息保护，观众台上的人却没有。
精神力释放，严凌霄看着观众席上发生的一切，将每个画面映入脑海。此刻，视角倒转，曾经以他的战斗为乐的人如今被他凝望着，严凌霄却并不觉得喜悦。
惨叫、哀嚎，皮肉撕扯的声音不绝于耳。观战席上的人在大哭大笑中舞动肢体，指甲盖翻卷的手剖开腹部，接着是碎裂的骨头，一卷卷的肠子，被白骨双手掏出的内脏。他们吃下自己腹中的器官，有人抱着自己的断腿哭号着妈妈，有人心满意足地吞下自己的心脏，有人双手撕开自己的脖子、气音嘶吼着还给我……
他们在那血雾中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有的人一脸满足幸福，有的人一脸愤怒不甘？他们在死亡前，看到的是善还是恶？
严凌霄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绷起，十指掐进皮肤。他的耳边似乎再次响起严祁的话语：“一念正，一念邪。一念修罗，一念罗刹。”
死亡是杀戮之都众人难以逃脱的归宿。在生物死亡前后，他们的意志、他们的行为、他们给他人留下的印记，那些缠结的、纠葛的、与其他生命的联结，决定了他们的一生。
鲜血如涓涓细流般淌下，血液的来源却融化、融入身下杀戮场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骨头、内脏、脏污消失，唯独血液汇集、蜿蜒，跨越十八层阶梯，如散落的孩子找到家，在严凌霄脚下地面逐渐下陷的凹槽中流淌。
严凌霄的精神力居高临下，看见偌大场地中，血液逐渐勾勒出一只大得填满场地的蝙蝠图案，在那些粗大主纹路的间隙处，则是各色武器和人类、动植物、魂兽。
奇异的是，这只蝙蝠脚上趾间有蹼，身体上也有类似鱼鳞的勾画，像是在暗示它能同时生活在海、陆、空三界。
它可能不是单纯的动物，而是指向某种魂兽。
半空中，杀戮之王的身体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精神力对此没有一点察觉。严凌霄收回目光，没再看那片空气。
当看台上的最后一滴血液流进决斗场，蝙蝠血沟亮起，一道红光骤然贯彻天地。严凌霄的世界被红色笼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他和白翎的意识也在沉重到触碰灵魂的巨大压力中被模糊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