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袭击。他稍微定神，迈开腿，慢却稳地一步步往前走。

没有了楼外紫色球体的光芒照耀，本就昏暗的房间中瞬间变得更加漆黑，明确的光源基本上只剩下烟杆中的一点星火。

老板维持着血面修罗落窗前的姿势，吐出一口烟，道：“终于到我了吗？”

“你可以说遗言了。”严凌霄走到老板身后。

“这是你杀那些人时的规矩？”老板也不在乎他的冷漠，“我要不要说点真实姓名、性别、年龄、生平过往什么的？”

“随便。”

“……你会记得吗？”

六七九二重重啧了一声：“你真的在乎？”

真的在乎自己是否被人所记？真的希望自己既便死去也有人挂念？真的渴望在这个已经没有牵挂的世界上，还有一个根本不熟的、甚至是杀死自己的人记得自己的过去？

“……不。”老板笑了。他反手倒掉烟杆中烟灰和烟草，如竖笛般立在唇边，八指按住金属烟杆上八个仿佛圆圈的花纹。

“请连它一起砍断吧。”老板闭上眼睛，“谢谢你。”

“行啊。”严凌霄道，“你喜欢左边还是右边？”

“……唉。”老板无奈叹息，“右边。”

黑刀闪过，血液喷溅，头颅和小半截烟杆与其他部位几乎不分前后地倒在窗台软榻上。严凌霄解除武魂附体，白翎回到他的腰包中。

体内高音无息持续运转，他转身走出房间，合上了房间大门，离开这个依旧人声鼎沸、甚至更加糜浪四起的销魂蚀骨之地。

他在回西五街511号的路上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唐三。

严凌霄停了一瞬脚步，还是没有让白翎附体、进而使用她的魂骨魂技易容。他没有快步越过唐三，只是跟在对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

两人像是回到他们在杀戮之都正式相认的那天，只是目的地变成了严凌霄的房子。

唐三在511号门口停下，他没有进去，而是回过身，望向停在几步外的严凌霄。

“不进去吗？”严凌霄道。

唐三的目光已经有点迷离。闻言，他勉强笑了笑，半靠在允许他进入的房门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

在严凌霄的注视中，他右手捧着掌心大的小盒子，单膝跪在地上。

严凌霄眨了眨眼，走近自己房子的大门。他的影子完全笼住身前的唐三。

“你知道是我组织的‘考验’？”

唐三呼吸不匀，他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了。”他稍微平复喉中血味和身上眼前的晕眩，打开小盒。

里面是一对金红色的戒指。

两只戒指整体都是金色，金红色的花纹隐约呈现花瓣的形状，离远了看只以为是弯曲变形的波浪。一只的样式是平直的圈上有间距相等的方形凸起、同时被上下两条藤蔓缠绕，一只的样式是相互交错重叠的弯钩尖刺、形似循环层叠的荆棘，有点像是两人的武魂的变形。

最奇异的是戒指上的金红色，它们像是浸润入戒，又像只是浮在戒指表面，似金似玉，莹润有光。如果把戒指比作石头，这些金红纹路就是石中玉，是让人下意识便投以关注、为之倾倒着迷的存在。

“本来……我想把一只的、花纹，染成蓝色、的……但是，没染上。”唐三拈起样式更柔和的那一只。

他仰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撤掉明月斜光的严凌霄的脸上。严凌霄的身体挡住了日神碎片的光芒，那双血眸代替日光降临在他身上。他在此时、此地，只看着自己，只会看着自己。

唐三没有力气说更多了。他轻声道：“你愿意吗？”

在这个满是血色与哀戚的地方、在这个只有我们彼此二人可以完全信赖的世界，嫁给我，自此，生同衾、死同穴。

“……疯子。”严凌霄喃喃道。他的心脏在看到唐三朝他投来的视线时剧烈跳动。那双蓝色的、明明是冷色调的眼睛像火一样灼烧他的大脑和身体。

他筹划提前诱导出唐三的“考验”不仅仅是想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确保唐三不会死的同时趁乱让他处于任自己为所欲为的虚弱状态，也是想给所有可能知晓、或者窥探出二人内情的人留下“六七九二和九五二八不合”的强烈印象：他与九五二八之间都是如此深仇大恨了，两人不可能关系好，别人也不会拿唐三来威胁血面修罗；他的胜场比唐三多，离开的时间必然比对方早，他不在时，唐三也不会被那些杀戮之仆盯上；杀戮之都显然被杀戮之王掌握，这之中又存在成神隐秘，他不认为杀戮之王会与之无关，如此一来，在他想办法通过杀神路、参与神考后，杀戮之王应当也不会对与他有仇的唐三下手。

唐三这一来一跪把他营造铺垫的计划全毁了。而他只觉得欣喜若狂。

怎么办呢？答应之后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他全部抛之脑后。

唐三还能听清他说的话，也能看清他的动作。他抿唇一笑，把小盒子放在右膝上，牵起严凌霄身侧随着话音落下而抬起的右手。

“你不也是吗？”唐三轻笑道，表情满足。

大小完全相合的戒指穿过两节手指关节，套住了严凌霄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唐三捏了捏手中手掌，低头在自己雕刻制作的戒指所在的指节落下一吻。

严凌霄没有回答。他屈指几次，适应了一下多了一枚戒指的右手，紧接着弯腰捞起装着另一个戒指的盒子、收进死物，右手顺势揪起唐三的领子，左手拍开自己家的大门。

严凌霄单手兜着唐三腰腿，让他放松搂住自己的肩膀。一进屋子，他右脚往后一踹、猛地带上门，门框都被这一下震得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