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妈妈给予他的力量。
唐三任由漫天蓝光倾注、潮水般涌入自己的身体。
妈妈。他轻声呼唤,蓝光太过包容,让他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她是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有见过她。他的出生象征她的死亡。他不知道她是否会爱自己,不知道她如果还活着的话,会不会以自己为骄傲,会不会认可自己是她的儿子。
但是……
妈妈,我好想见你啊。
伴着无声的呢喃和眼泪,他被蓝光温柔地淹没。
他的意识似乎漂浮在一片黑暗中。
荒芜,阴冷,无边无际的孤独。他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地停留在此处,任由周围变化,徘徊不离。直到草木成林、山川化水,直到人行不古、世间变换,直到天崩地裂、日月相撞。直到世界重归于一片虚无,他也终于要消散。
突然,“天幕”上垂下无数条莹蓝枝桠。它们像坠入溪流的柳枝,像倒挂的、湖底飘摇的水草。泛着莹润蓝光的枝条在众多意识中翻找、挑选、搜寻。
最后,一双手选择了他。蓝银草悠悠环绕、包裹着他,将他带离阴暗的河流。
‘小三,我的孩子。’她说。
‘你是我的孩子。’
妈妈。
唐三放纵自己睡去,放纵自己沉醉于这如美梦般温暖的怜爱之中。他仿佛回到幼时还在父亲臂弯里的岁月,仿佛回到读书睡着时惊醒、发现自己被老师盖上了外套的心境,仿佛回到一抬头、看见了相倚着睡着或笑着望向他的严凌霄和小舞的场景。
当为他遮蔽阳光的蓝银草随着他真正的苏醒而散开,唐三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谢谢。”唐三声音沙哑。他脸上的泪痕随着他开口而绷紧面颊,他却没有心情擦去。
他再次道:“谢谢您。”
“不用向我们道谢,我们的皇。您的出现才是我们的幸运,您给我们带来了新的生机。”蓝银王道。
它絮絮地为唐三讲解他的第五魂环,唐三勉强集中精神记下,听完也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释放出自己的武魂、蓝银草。
摇曳在右手手心的蓝银草不复之前红白共舞的诡异妖魅,变为如同蓝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模样,其中还蕴藏着一丝金色纹理,在阳光下随着角度转动而闪烁光芒。
这是和妈妈一样的武魂。
轻轻抚摸完全变了样的武魂,半天之后,唐三收拾好心情,向蓝银王道别,慢步离开这座蓝银草森林。
“爸爸。”
当面目一新的唐三站在唐昊面前,唐昊呆住了。
那双浑浊昏黄数年的眼睛再次亮起,却是因为水光。唐昊的嘴唇颤抖,然后是猛地握紧的拳头,然后是身体。他反反复复抬起手又落下,最终还是放到了唐三的肩上。
“你……真的很像你妈妈。”唐昊喃喃道,胸膛剧烈起伏,捏在唐三肩上的手僵硬有力,“坚韧,不屈。温柔像她,细腻像她,周全像她。你是我们的好孩子。”
“爸……”唐三的眼眶热起来,他捏了捏右手,鼓起勇气开口,“您是不是知道,我……”他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
“知道什么?”唐昊出乎唐三意料地笑了,他拍拍唐三的肩膀,恍惚间一扫多年的沉郁,眼角闪过一道光芒,滑入鬓中不见,“蓝银草武魂,先天满魂力,却不知道自己的第二个武魂叫什么。小子,你爸我是老了,不是瞎了傻了。你还有得练呢!”
唐三心口陡然一松,眼泪也随之流下。他明白了一切。
“爸爸……”
毫无疑问,唐昊发现唐三跑到山上练习玄天功时也茫然过、惊慌过,甚至动过杀死这个怪物的念头。可他还是没这么做。他无法对有自己和阿银血脉的孩子动手,却也恐惧憎恨这个带走阿银、还让他们唯一的孩子可能被魂师魂技夺走身体的世界。
他原本还能自欺欺人,只当小孩子胡闹着玩,但在唐三觉醒双武魂、先天满魂力,本该知道自己第二武魂的真名,却只告诉唐昊说“左手的锤子”时,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悔恨、纠结、痛苦……百般情绪交杂。于是,唐昊教导唐三足以谋生的本事,送他进入魂师初级学院,见他有了可靠的老师和朋友,便留下信,表面上离开了儿子,实则在暗中看着他长大。
他知晓唐三被独孤博掳走,确认其无事,接着便赶去远在星罗帝国的庚辛城,再见被自己辜负的泰坦,希望对方能略略庇护自己的儿子,并托对方带一番话给唐三。之后的学院大赛,他大概也一直随在史莱克学院一旁,甚至和严祁打过交道,不然也不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闭幕式上、将唐三和严凌霄带走。
他说,唐三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阿银的孩子。
父子二人静站片刻。
唐昊先移动身体,道:“你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闻言,唐三生出不解,也没说自己魂导器里有镜子,跟在唐昊身后,走到一条小溪旁。途中他仔细感受身体,只当变白的皮肤是最大的变化,其余的应该是蓝银草二次觉醒的作用。当他真正低下头、看见溪中倒影时,唐三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忍不住苦笑。
暗蓝发,湖蓝眼,气质都不同以往……如果有人能把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摆在一起,谁会觉得他是唐三?
……凌霄应该挺高兴的。那家伙一直喜欢长得好看的、漂亮的人。唐三心情复杂。他这个样子去找严凌霄说自己是唐三,恐怕会先被打断腿质问一番。他真该让严凌霄在自己身上也留个标记。
“爸爸,妈妈她是、”
唐昊打断他:“我会带你去见她的。但不是现在。清理一下自己,然后就要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唐三依言行动。再次上路后,他依旧暗中计算步速和方位。
六天后,唐昊带着他在一座小镇停下。按唐三的估算来看,他们大概是进入了诺尔兰行省南方的金铁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