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严祁道。他的语调没有因为受到自己孩子的讽刺而有任何变化，灰色眼睛在太阳升起前的黑暗里冷得让人发寒。严凌霄明明已经和他一样高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的父亲的气势让他想起童年——神秘莫测，无可撼动——但更多一份他懂事之后才理解品味出来的恐怖。

“从你武魂觉醒、甚至从你出生开始，它已经成为你的使命。”

严祁自魂导器中取出一张不算详尽的大陆地图，铺在地上，两人一起蹲下：“星罗帝国墨莱基利行省的西北方向、天灾山脉和荡劫山脉的交界处，有一座峡谷。武魂殿称之为死亡大峡谷，里面生活着无数强大魂兽，它们以毒、暗、湮灭等属性为特点。唐三的第三魂环人面魔蛛能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称霸，在死亡大峡谷中却是最常见的尸体。

“在死亡大峡谷中，还有一个地方，就是我们一族世代居住的峡谷。”严祁轻声道，“它叫迷踪谷。我们世代生活于迷踪谷之中，只偶尔外出采购和了解峡谷外情况。”

严祁话题一转：“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叫‘严凌霄’吗？”

“‘严’是你的姓氏，‘凌’是妈妈的姓，准确来讲我姓‘严凌’。”严凌霄道，“不是‘凌严’是因为妈妈不喜欢她的姓、不喜欢她的家族。”

“嗯。我们一族每个族人婚配后会给孩子同时冠以父母双亲的姓氏。如果父母祖辈姓氏太多、不好记，就等孩子长大自己选个喜欢的。唯独继承了正邪逐明武魂的孩子必须保留‘严’姓。所以，姑且称我们为严氏一族。

“这个习俗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沿顺族训‘平衡’。不仅仅是夫妻、男女的平衡，还有魂兽与人类，甚至神位的平衡。

“迷踪谷中存在两个可以传承的神位的传承圣殿。这两位神祇相生相伴、不可分割。

“‘一念正，一念邪。一念修罗，一念罗刹’。修罗神和罗刹神、二者皆掌杀伐。修罗偏向于单纯的杀戮行为，可以理解为顺应自然，也可以理解为众生万物、天地同己皆灭；罗刹则是行为前后的情绪波动，其中善恶由他物评说、美丑由己心而定。

“我们严氏一族，便是同时担任这两位神祇的神下侍者。能与魂兽结缔契约也是我们作为侍者所得的恩惠——在这片大陆上，人类若想成神，必须获取魂环，必须与魂兽血脉相融合，才有挑战成神的资格。”

严凌霄问道：“这样听来，严氏一族似乎离成神很近？”

“恰恰相反。”严祁道，“我以前告诉你我是先天满魂力，抱歉，我骗了你。我的先天魂力实际上是六级。

“我们一族与魂兽缔结血契时，先天魂力越低，痛苦越少；反之，就会尝到你当初经历的疼痛。据说，只有能够从这种痛苦中撑下来的严氏族人，才有突破神下侍者身份、成为修罗神还是罗刹神的先例。

“千道流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找到了隐居已久的我们、想要交换情报。但那记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我们也不了解内情。他无功而返。不久后，他的儿子千寻疾带武魂殿供奉殿之人突破了死亡大峡谷，我们家园被毁，成功与血契伙伴结缔契约的魂师死前遭受百般折磨，几乎人人产出了一块魂骨。千寻疾也以此为功勋，成为武魂殿有史以来第一个出身供奉殿的武魂殿教皇。

“他们抓住当年的大祭司，询问究竟如何与魂兽结成血契。大祭司为给族人寻得利落的死亡，告知了一切：在阵法的辅助下，未武魂觉醒的孩子与魂兽搏斗，当双方濒死时就会成功。

“他当然是骗了他们。我严氏一族想要和魂兽结契，只要双方同意，在阵法加持下交换一滴心血即可，会痛苦的只有先天魂力等级高的人而已。

“武魂殿按他说的去做，成功率几乎为零。当然。没有正邪逐明的孩童怎么可能达成血契条件？没有武魂觉醒的孩子怎么可能打过魂兽？被打到半死的魂兽怎么可能愿意和区区人类心意相通？

“就这样，八年，六年，二十八年……严氏一族被武魂殿囚禁，生了死、死了生……我和他们两个是最后一代，也是唯三成功的人……”

“千道流他们一族是天使之神的神下侍者？”严凌霄打断严祁的话，观察父亲的神色，总觉得他与方才不太相同，“神下侍者血脉注定不能继承自己所守护的神位吗？”

“神侍妄图继承神位便是监守自盗。我们只是‘钥匙’，考核者才是‘持钥人’。天使之神……呵呵，如果说我们是工具，它们便是工具的‘神’，生来只为剿灭外来者而存在。”

“外来者？”严凌霄若有所思。

“卡萨斯山地。你忘了吗？那些东西就是被外来者污染的产物。”严祁道，“就像你的头部魂骨。”

一六四三年一月，严凌霄从三十六级魂尊一跃成为魂宗，契机便是卡萨斯山地中的一处废弃村庄。严祁带着他绕过风家的看守，两人一鸟一兽踏入即便是冬天依旧满目翠绿的卡萨斯山地。

天高云低，连绵起伏的青绿小山上空无一物，极致的美景下暗藏杀机。除了地上长及小腿的青草外，满目之中再无其他活物。两人下午分别，严凌霄也不清楚严祁要做什么，便和白翎漫无目的地走在草原上。

傍晚时，白翎发现了一座废弃村庄。两人大致逛过，确认安全后便找了间简陋的屋子歇脚。

深夜，他们被包围了。

一层黑色粘稠液体自窗框顶端淅淅沥沥滴下。人面黑蛇悄无声息地钻土而出。滴血如血肉织就的飞蛾有成人头颅大小，黑色花纹怪诞绮丽，多看几眼几乎让人沉醉进去。村道上一坨交杂着人体与兽肢的生物蠕动，爬过的路上被它留下黑色液体，散发着似腥似花香的味道。

说实话，这些东西不难杀，但它们像是源源不断，不停地从地下钻出来。严凌霄不得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过去，清完一个房间的怪物再清下一个。它们长得像是人类与魂兽的杂交物种，却无法产生魂环，更没有魂骨。它们的液体溅到身上会产生诡异的灼烧感。他的头部魂骨跟着发热。

就算感受到魂力随着杀戮而提升，身体也开始疲惫，精神过度兴奋，严凌霄全身几乎已经沐浴在黑色海洋之中。在他砍下不知道第几个有着人类头颅和人类手脚的蜈蚣时，严祁回来了。

他看见了漫天的红色箭光。森寒邪意的气息蕴藏在魂力箭矢上，精准命中、粉碎了每一只还能动的生物的身体，也让沉浸在杀戮的刺激中的严凌霄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