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婵的双唇轻轻翕动,在红唇白齿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字。恍惚之间,那些字烟消云散,孟昭音忽而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清了。
只能看。
她又看到了柳云韶的死状。
迂回湿润的肠从腹中淌流而出,被匕首剖出的心尚且留存残余温热的跳动,满身的鲜血将要流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雨后铁锈般再次向孟昭音扑面而来。
孟昭音的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双手剧烈地搅弄,她伏下身子干呕出声。
雨落下天端,像是柳云韶的血从指尖滴下。
一滴。
两滴。
三滴。
孟昭音站在雨中,眼前是那架沾满淋漓鲜血的屏风。
她问:“为什么?”
柳云婵看着孟昭音,慢慢,慢慢地笑逐颜开,又因为无声,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极为残忍古怪。
“当然是因为……她欠我的。”
柳云婵向孟昭音走近,又怜悯般地蹲下,她的指尖如同一条冰凉的毒蛇滑过孟昭音的面庞,声音放得很轻:“与其说是我杀了柳云韶,倒不如说是你——你的存在,你让她觉得恶心。”
雨下得逐渐大了,孟昭音在空濛雨丝中缓慢抬头,她迫视柳云婵,眼中含着悲切恚恨:“……我的存在?”
孟昭音的声音几乎含怨:“她生我未养我,我不恨她如此。可是我活在这世间便是逼她去死……一个女儿活着,便是逼一个母亲去死?”
“柳云韶恨你让她成为一个母亲,恨你使她不得不束缚于此,”柳云婵的面容变得极为扭曲,她的手掌狠狠掐住孟昭音凉湿的脖颈,“倘若如此便也罢了,可——她也爱你。”
“她爱你,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到底是她的至亲至爱。”
柳云婵看向孟昭音的眼眸迸出无限怨毒:“所以,为了你柳云韶不得不寻死,不是你杀了她又是谁?哦……还有孟谨文那个贱人!”
“你们铸就了柳云韶的痛苦。可柳云韶竟然为了你们抛弃我?”
能呼吸到的空气逐渐稀薄,孟昭音痛苦难耐地睁大眼,她的胸脯不断上下起伏。柳云婵冷漠地俯视孟昭音,落雨积在孟昭音的眼鼻骨处,她不打算松手。
“娘!你在做什么!”
柳云婵心下晃神,下意识将手一松。孟昭音大口大口地攫取空气,冰凉透明的雨丝打在她倔强的眉眼上。
孟昭窈撑伞快步而来,她扶起孟昭音,又将伞往柳云婵身上遮了遮。
二人淋了雨,浑身上下都被打湿,看过去却狼狈又不狼狈。
孟昭音病体初愈,站在冷雨中不过片刻,又捂着胸口轻咳两声。
柳云婵的目光自孟昭音而过孟昭窈,孟昭窈皱着眉头满目不解,柳云婵深吸一口气,不欲多言,只道:“去换身衣裳吧,宫宴不要迟了。”
……
自从上了马车后孟昭音就一言不发。
孟昭窈看着孟昭音如丧考批的脸色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
今日有雨,马车伴着半大的雨势往宫道而行。雨声空而寂寥,孟昭音昏昏沉沉地靠在窗棂边上,脂粉压不住她面上的苍白,孟昭窈看不过去,抬手递给她一盏茶。
“润润嗓子。”
孟昭音接过,却没喝,只捧在手中:“嗯。”
一路无言。到了角门,两人相继下车。
孟昭音步履缓慢,孟昭窈不放心地亦步亦趋跟着她,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宁氏姐妹的问好声。
孟昭窈心中早已不耐,她按住孟昭音的手,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回身。
“宁姑娘,宁二姑娘好啊。”
搪塞完招呼,孟昭窈正要离去,却听一道不算熟悉的笑声。
“昭窈,许久不见你了。”
宁夫人缓步而来,她牵起孟昭窈的手,微笑询问,“你母亲今日怎的不见人?”
即使与宁念心生龃龉,孟昭窈对宁夫人仍旧心中敬重,她向宁夫人问好,又回道:“母亲近来劳累过度,昨日风大,难免一时不适。”
宁夫人拍拍孟昭窈的手,连说了几声好孩子,她的目光又落到孟昭窈身侧的孟昭音身上,“孟姑娘,当日洗尘宴一别,我便再没见过你了。”
孟昭音心不在焉,故而有些缓慢地开口:“宁夫人好。”
宁妤啧啧道:“孟昭音,见到我母亲不会先问好?你可真是有娘生……”
宁妤自知失言,那几个字才说出口便捂唇不语。
孟昭音点点头,露出一个孱弱的浅笑:“有娘生没娘养——二姑娘怎么不说完?”
宁夫人皱眉,低声斥道:“今日娘娘特设宫宴,不得胡言闹事!”
宁妤不情不愿地道歉。
宁念笑道:“好了好了,孟姑娘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会原谅你的。”
她看向孟昭音,又询问:“对吗?”
孟昭窈听不下去了,她与宁念太过相熟是以也太清楚宁念的言下之意。
还未等孟昭音开口说话,孟昭窈便拦住她先声道:“我姐姐的确心胸宽广,可我以为二姑娘还是该多读些书多明些做人的道理。”
话虽不客气,但耐不住孟昭窈说得客气。
孟昭窈说完这句话,就拉着孟昭音走了。
宁妤委屈巴巴地看着宁夫人,宁夫人皱眉无奈,开口却是也让宁念回府多读些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