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祖母对她露出慈祥的微笑,她指了指正动个不停的米萨说道:“今日还未喂过它吃食呢,你喂一下吧。”
“好的。”赫尔加连忙站起身,叫来了家养小精灵,从它手中接过各式各样的饲料,有厨房专门制作的食物,也有收集的矿石碎屑一类的,转而一股脑儿倒进米萨的食盆里。
米萨立刻扑腾翅膀,飞回梧桐木上,清丽地鸣叫一声,欢快地开动了。
当她忙完这一切,才赫然发觉,原来父亲也在这个沉静的房间内,他坐于短桌的另一端,此刻手里拿着一本硬皮书细细阅览,旁边的桌面一角也堆满了书籍。
赫尔加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又遇到了怎样的难题。
咦?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她突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奇怪。似乎……自从自己15岁以后,父亲无论做什么,都会尝试讲解给自己听的……
真是奇哉怪也……我为什么会觉得许久未见自己的父亲,还有祖母了呢?
赫尔加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决定将这些匪夷所思的想法统统扔到垃圾堆去。
自己是不是方才睡傻了?
但不知为何,当她再度抬起头来,看向忙着操作针绣魔法的祖母时,眼睛毫无缘由地,竟涌出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她差点因此落下泪来。
当她错愕地将目光转向父亲的身影时,这种酸楚感便更加明晰,就像白纸上晕染开的一片墨水,不断地扩散、扩散……
我这是怎么了?赫尔加连忙揉了揉眼睛,家人不是都好好的么?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想到这里,她顿觉不可思议,又自嘲地笑了。
就在她打算放下疑虑,尽情享受家庭的温暖时,突然之间,异变徒生。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耳边炸裂开来,直震得耳膜隐隐作痛。说实话,这声音要是再响上三分,只怕耳朵都要暂时失聪,耳道都要流出血来。
地面剧烈震荡,无与伦比的冲击波扩散开来,一时之间,地动山摇,天翻地覆。
赫尔加第一时间摔倒在地上,伴随地震不断来回滚动,怎么也无法起来,想要控制住自身的躯体行动都是妄想。身体撞击到倾斜的墙壁上、倾倒的桌椅上,产生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剧痛,但她顾不得自己的伤。
在这一刻,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最为年幼的弟弟,布兰森。
不知为何,明明赫尔加有好几个弟妹,许多亲人,许多亲戚,但最初想到的,依然是这个叫人放心不下的小鬼。
可是布兰森明明不在我身边啊……
赫尔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她最应该关心的是祖母和父亲的安危。
震动渐渐减弱了,一身伤的赫尔加终于可以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勉强站立起来了。虽然全身上下疼痛不已,不过她粗略检查了一番,好在都是轻微伤势,并没有严重的伤口,这无疑是值得庆幸的。
而当她完全起身时,惶恐不安地发觉整间房屋已经坍塌了,而且坍塌得非常彻底。
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被掩埋起来,但入目可及之处,只剩余残破不堪、断断续续的木头碎片,边缘锋利尖锐不说,还通体漆黑焦黄,明显被熊熊烈火大规模灼烧过——这无疑是十分奇怪的。
赫尔加虽然焦虑不已,不知所措,但见此,也感到一丝困惑:方才那瞬间的爆炸,有大火蔓延吗……
等等……
好像……好像……
确实是这样……
赫尔加伫立在废墟当中,只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就要想起什么至关重要之事来……
忽然间,一声凄凄惨惨的呼唤打断了她的追忆。
“赫尔加……”低沉灰暗、沙哑难听的嗓音于她背后骤然响起。
赫尔加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心下大骇,干脆利落地抽出了自己的魔杖。
原来,身后靠近的根本不能算一个人,那是一具被焚烧得焦黑焦黑,同时透着可怕暗红色的“尸体”。它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被烧没了,现在正渗着体内的水,或许这是某种组织液,浑身散发着肉烧焦的臭味。
赫尔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尸体,但任何一名活人被烧至这般惨烈地步,是绝无可能再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你……”赫尔加又惊又惧,手中的魔杖紧握着,早已直直指向了它。
未曾想到,那焦尸见此,便无比悲凉地发话了,它用难以分辨的嗓音说道:“赫尔加,你为何如此看待我……你难道忘了我是谁?”
“你——?”赫尔加从未见过这等情况,她开始有些迟疑不定。
“我是你的祖母啊,是你最亲爱的普利薇安奶奶!”焦尸像是发泄难以想象的痛苦,张开已经没有皮肤的嘴巴,大声喊道。这可怕的语句一字一字地重击在了赫尔加心尖。
“什么?!”
赫尔加惊得后退两步,方才缓过神来。她十万分不敢相信自己最爱的祖母变成了这幅模样,还摆出一幅怨鬼索命的架势前来找她。方才莫名其妙的大爆炸,究竟……
突然间,赫尔加终于回想起了什么。
对啊,自己的祖母,好像确实已经去世了。就是因为爆炸、火光、剧烈的冲击,那难以想象的绝望天灾……
脸颊上湿润的感觉将赫尔加的思绪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之中,落下了眼泪。
焦尸仍直直地面向她,如梦中恶鬼一般。
“……祖母……”赫尔加终究是开口唤了一句,她只觉得自己痛苦极了,就像被一只魔爪狠狠地掐住喉咙,简直就要窒息。她又立马想到,祖母都在灾难中变成这个样子,那自己的其他亲人呢?
父亲、母亲……
弟弟、妹妹……
他们……
赫尔加心惊肉跳,不敢想象。
但是面目全非的祖母仿佛看破了她试图逃避的心思,长长地叹息着,低低地哀声说道:“赫尔加,我们都死了——”
“是的,我们都死了——”从远处传来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热气和焦臭的味道,一同而来的是数不尽的人音回声。
有赫尔加父母的声音,有她弟、妹的声音,有祖父的声音,有外祖父母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夹杂在一起,互相缠绕的或远或近的亲戚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叠加在一起,化作一股哀凉死寂的北风,灌进赫尔加的耳中。
赫尔加顿时睁大了双眼,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强烈的不敢置信,和无比的绝望之情。
“所有人都死了——”祖母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是的,所有人都死了——”可怖的风声再度呼号。
“只有你活着——”
“是的,只有你活着——”
赫尔加不断摇着头,连连后退。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切。
但现实是残酷的。
恍惚间,祖母已经半融化、黑漆漆一片的脸庞猛地高度扭曲起来,她突然以嘶哑至极的嗓音厉声吼道:“你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那无数回响组成的风声也准时响起,无数亲人诉说道:“没错,你有什么脸面活着——”
“不——!”
赫尔加再度后退,却一脚踩在了一根半倒在地上的半焦横梁上,她此时才发觉,后方是未完全倒塌的断壁残垣,堵住了她的路——她已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