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谄媚地接过钱财,踢了踢供桌的桌角,桌上是被他套了一层金身的女儿。
“好嘞好嘞,橙子你听见了吗!”
“好……好奇怪……”
在外漂泊的日子给予了父亲什么,比如花言巧语,比如装模作样。
他满脸厌恶地走到供桌前,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温和:“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的孩子,外面可都叫你这种存在怪物,是生来就要处死的存在,只有我,以及村子里的大家才把你当成家人。”
父亲将粗糙的大手放在她那被赘肉压得断裂的头骨上,那几十年都没有感受到的温暖落在少女为数不多的感性上,她努力昂头蹭了蹭他,呢喃道:“嗯,家人……”
父亲引导着:“对,所以为家人做一些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嗯……应当……当然……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她从未看见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设定。
人来人往,曦橙子的身上贴上了太多被人遗弃的设定,一层又一层,像是穿着落了锁的厚衣服跌进冰水里,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冷……
某日,父亲跪在她之前,似乎又要求什么。
她打起了精神,几乎是用最后的理智,用变形的双眼看向父亲,求一个解脱。
“爸……我好难受……难受……疼!好疼!”
但父亲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语,他念着不走心的经文,忽然祈求道:“橙子啊,我不想死。”
不想死?那……把死亡给我吧,我……想要。
她第一次觉得父亲是一个伟大的存在,竟然真的要将美妙的死亡给予自己,于是迫不及待地揭去那设定,“死亡?好……给我……不,失败了……”
但那张写着死亡的便签牢牢钉死在了每个人的身上,不是设定,更像是白纸上隐藏的白色纹路,并不得让她修改。
“怎么会失败!就是你不想让我长生!”父亲怒骂道,恼羞成怒地将那早就没了人样的肉山推下供桌,丢入深井之中。
好疼……曦橙子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意识之中只有使用神权的本能与一层又一层的疼痛。
她在阴湿的井底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悄无声音,暗无天日。
第一次死亡过后,曦橙子,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少女死得无牵无挂,留下的是名为【设定】的失控神权与那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的饥饿开始促使它无休止地进食着周围的设定,它像是一股强风,刮起周围的人、事、物的各式各样的设定,填补至自己的体内。
水有湿气、吃掉。
人有肉有骨头、吃掉。
这村镇的繁华、吃掉。
求生欲、吃掉。
……
你想吃什么?那就把“吃”也给我吧。
父亲在井上建立了新的屋子,命名为神社。他曾目睹了一个人变成无血无肉却还活着的人,从此不再敢引人前来,甚至因为畏惧其报复,无休止地拖着那身近百年没有进食的身体跪坐在塑的假神像前,企图以诵经免去自己的罪责,度化那在空中盘旋的怨念。
而那怪物化作地底的暗流,诉说着生时的痛苦,缓慢地流淌在它的故土。
【个人剧情……】
系统弹窗一出,武寒辰大刀阔斧一刀劈下去,把系统给干卡壳了。
我刚才应该杀了他,赤若冥在3D环绕的警告弹窗的包围中想。
紫涂留下的口述档案里,『设定』所背负的诅咒正是:设定者,包容人们所弃之物。
赤若冥站在那口还长着青苔的井旁,痛苦地想: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将她害成这个样子,她的抉择起先都是出于好意和自愿,于是她也连恨都没了正当理由,真是荒唐。
我们到底为何要拥有这样的命运呢?
真是叫人恶心。
赤若冥为这位同伴哀悼,又不自觉地想:若她晚生十几年,落在梅卡拉王室收集坠星的时间段,进而被自己吞噬,就不会经历这样痛苦的一生了吧。
而且拥有了『设定』的神权,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可怕,竟然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试图剥夺别人的人生。
我这可悲的、贪婪的神权啊,莫要因为你,再让我失去同族了。
表面上的剧情结束,因为有武寒辰的操作,画面仍在继续,画面有了色彩,甚至说的是光怪陆离,是玻璃被打破后无数飞翔的光影。一个个陌生的人站在了神社里,或好奇或不耐烦地说着自己的诉求。
“这个技能的负面buff太糟糕了,我不要……”
赤若冥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画面是在此舍弃过设定的玩家,而这些画面是『设定』残存的记录。
或者说,是修改记录。
这是一个游戏官方设置的彩蛋,而玩家们自然不肯放弃这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数值调高一点,还有这个设定……”
“这个装备的负面buff……”
“改设定是吧,我要换个职业,对,要跟魔法相关的……”
『设定』无一例外地应了,又或者说这副本的设定就是这样,谁来都可以改变自己的技能设定。
而赤若冥皱着眉头,在那些修改记录中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姑娘,麻烦帮我删掉炉鼎体质这个特殊设定,以及……以及与我双修后永久对我言听计从这个技能。麻烦了,这些设定我就带走了,用完了还会再来。你会解脱的,很快……”
那记录的画面是模糊的,叫人看不清脸和身形,声音却是虚弱且坚定的。
又是断断续续的,伴随着一声叹息。
“人们的贪念,无止无休。姑娘,我要修改一条关于这个副本的设定,今后凡是要修改设定之人,必须带走至少五项负面buff。”
【副本底层设定修改申请已发送】
【申请已同意】
那些光影在错开的时间里游走,最终落定,成为那怪物的一部分。
公历238年。
一位黑发的旅人来到这寂寥的村落,顺着声音来到曦橙子神社。
神社里有一具白骨,死了有些年头了。
他听见痛苦的、虚弱的呻吟:“疼啊……”
于是伸出了手,顷刻间,方圆百米的空档房屋与荒石山被深渊巨口吞噬,才看见那绵延的、粘稠的河流。
河流在哭,在祈求着真正的解脱。
“死亡……让……死……”
忽然,河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振臂高呼起来:
“家人?家人!”
它察觉到了同源的存在,也几乎是在瞬间接到了自己降生的真正的任务。
于是那张变形的,三米来长的嘴咧开来笑,一双宛如叠影双食月一般的眼睛看向那高挑安静的人影,看向那双骨节分明的,伸向自己的手,甜腻腻地问:
“你有什么想要舍弃的吗?你的诅咒,给我吧,这是我的使命……”
它笑着,笑得仿佛要把自己从内到外刨开来翻个面,隔着一张白底金纹的众生面与那双与自己同出一辙的红色眼眸对视,声音震颤到仿佛要引发一场无人生还的地裂。
“家人啊,让我解脱吧,我真的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