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背后，一共有两拨人。第一拨就是莱家。所谓的三号管家，就是罗维。策划整件阴谋的，是你的父亲。你没有亲自参与行动，但对所有内情心知肚明。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此刻站在这里指控我的就会是他，他会比你更擅长狡辩，只可惜，他已经死了。”

赤若冥轻飘飘地说着，被无人喧哗的大殿的回廊无限放大，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让他的观点在所有人的心里生根发芽，成为唯一公认的事实。

“至于第二拨人，我还没有完全查清楚。信纸出自你们，可信件上带诅咒的文字是他们弄上去的，所以信上的死亡诅咒你们事先并不知情。从整套计划来看，全盘谋划都来自这伙人，你们莱家只是执行计划的棋子。”

赤若冥向前一步，丝线随着他的步伐一根一根掉落，他掠过傅约尔，那黄金的斧头落地发出与心跳同频的闷响，只一声便叫傅约尔的耳膜破裂，引发无尽的嗡鸣。

“你们背后的人已经当你们是弃子了，事关坠星，事关神权，莫兰兮绯尔不可能不追查下去。”

就算这事与他们无关，被诬陷的是任意一个人，只要见不到那手甲，莫兰兮绯尔都肯定会追查下去。

赤若冥站在莱府的角度，解说着他们折腾这一遭的缘由：“双方各有目的。你们想要一个合理的说法，解释手甲无法上交的缘由，掩饰你们这百年幸运的原因；而躲在你们身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彻底毁掉手甲。”

他瞬间出现在傅约尔的面前，将自己的话化作魔力越过耳朵直接植入傅约尔的大脑，他紧盯着傅约尔的心脏，猜测着：“原因呢？我想是两个手甲必须一起才有功效……或者两者的能力不同。”

说到后者，傅约尔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被说中了。

“看来是后者。”赤若冥拿着饮辰一步一步地在周遭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饮辰最上端的宝石，自语着：“让我猜猜，让我猜猜。左手甲被用的次数多到发指，右手甲却崭新如初。”

他看向莫兰兮绯尔，自问自答：“『运气』的诅咒是什么呢？我记得是一份好运三倍还。”

紫涂留下过这些资料，他看到了，记住了。

赤若冥边思考边说着：“运气不会凭空产生，一个人的运是固定的，这时好那时就会坏，盈缺有补，总量唯一。”

所以『运气』如何被使用呢？

“戴上……不，拿起。拿起左手甲能调动好运，拿起右手甲能调动霉运，如果一个人的好运都用完了手甲会帮你向神明贷款。用一次好运就要还倒霉三次的债呐，而且无所谓谁来还。”

赤若冥再次看向傅约尔的心脏，他又说中了。

必然是这样的，最开始拥有这手甲的人是一辈子都带着这手甲的，自己的好运用光了，就开始向天借运，直到死去都顺遂无忧。

人死了，他的霉运也就消了，但像神明所借的那些运需要还的霉运是不会消掉的，一代又一代地积累在了那崭新的右手甲里。

“你们家族这百年来太好运了，怕是一次都没有还过。左手甲用不了了，你们自身的好运早就用光了，又欠了一堆霉运的债。”

多人使用时可能会收敛一些，他们不是一个人使用，不能一直带着那手甲，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在大事发生的时候调用自己的好运。

可能只有在将死的时候会无限制地向神明借运，反正要死了，不用还那些债。就累积着呗，等待有一个倒霉者的产生。

就像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额度但不用还钱的信用卡，使用起来可是会成瘾的。

而且这张信用卡是必须没钱的人才能使用，他们花光了自己的钱，然后有一天他们发现那信用卡要坏掉了，不能借了，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债主开始催他们还债了。

“你们的族人开始倒霉，出轨被发现、投资赔了个精光、还有死亡。这还只是他们自身霉运的显现，而这两百年来你们家族欠的那些还没有展现出霉运的实力。你们觉得承受不住，所以要找一个冤大头来替你们还这霉运债。”

两个手甲都存在的时候，还能互相制衡，不会失控，但代表好运的神权已经弥散，代表霉运的手甲开始失控了。

债必须要还了。

赤若冥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从容与笑意像是面具上不防水的彩绘，被一场淋淋沥沥的雨冲散，只剩一张苍白的面。

“找谁呢？又有谁比逼迫你们交出财产又褫夺了你们贵族身份的莫兰兮绯尔更适合当这个冤大头呢？”

解剖过后，那苍白的面下是自己的满目疮痍的脸，得知真相的愤怒冲破了赤若冥一直以来稳定的假面，他扭头看看向王座之上，几乎是凄厉地质问：“莫兰兮绯尔！告诉我，你拿起那手甲了吗？”

莫兰兮绯尔沉默不语，而赤若冥也不需要他亲口承认。

“不只拿起了吧，你把它‘吃’了，让它的神权回归本源，让他的灵魂安眠，但欠的那些霉运债呢？”

自然是让最后一个拿起那手甲的人背了。

『吞噬』，不，『万噬』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同类，而找到的只有同类的尸骨，于是他将他们的尸骨收拢至自己的神权内，于是他成了他们的坟墓。

于是他也承担了所有同类背负的责任与债务，又愚蠢地为刽子手们操劳一生。

赤若冥几乎要被气出泪来，他看着王座上那座沉默不语的墓碑，看墓碑上洋洋洒洒但被神明条条框住的墓志铭。

他的情绪太过激烈，甚至未曾注意到在他开始质问莫兰兮绯尔时开始，周遭的时间都被停住。人们张着嘴，人们睁着眼，人们挥舞双手，人们一动不动。

只有白亦墨无声地走到他的身侧，一双赤红的眼中是担忧。

赤若冥回来之后的状态不对，白亦墨是在说完晓无常离开的信息后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的反应太平淡，太从容了，没有失去朋友的哀伤，而白亦墨知道赤若冥这个人很珍惜他为数不多的能交心的朋友。

这平淡像是暴风雨前没有涟漪的海面，叫知晓的人提心吊胆。

而此刻真正地爆发了。

而看到这爆发的场景，白亦墨便真正确认了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赤若冥自己去看到的往事。

赤若冥气笑了，他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太阳穴，咬着牙说：“莫兰兮绯尔啊，你可替他们背了两百年的霉运债，你这一生都与幸运无缘了，这天地间的气运都会避你如蛇蝎。往后做的任何事都不能有一丝的遗漏和差错，因为那霉运不会放过任何把你推向失败并嘲笑你的机会。”

莫兰兮绯尔在触碰那手甲之前知道这些吗？不知道，因为他不常使用运气，他甚至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些。

“而他们背后的人若是想要扳倒你，想要杀了你，可就容易多了。”

无论赤若冥说什么，莫兰兮绯尔都不会说话，他听不见这些预示着他的结局的话语，游戏不允许任何人改变这既定的结局。

无人回应的大殿中，赤若冥自语着：“他们要杀你啊，他们就是这样杀了我的。”

【警告！玩家赤若冥不要对游戏NPC剧透！】

【警告！程序异常！】

【警告！管理员『流浪信息商人』介入】

【管理员核实异常中……】

系统的警告在围绕着他盖成赤红的囚笼，但赤若冥已经看不见了。

嗵——嗵——嗵——

过激的情绪引发心脏的剧烈跳动，本就是移植的心脏，受不住这份刺激，就要分解开来。

赤若冥忽然一阵恍惚，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那是莫兰兮绯尔的故事，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大脑之中，暴躁面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精神世界，长叹一声，扣在了那沉睡的人的脸上。

于是森绿被赤红取代，他回答自己的疑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答案。

【管理员确认异常数据为检测失误，警告解除】

随着赤若冥的情绪回归正常，时间终于重新流动起来，他看向重新能够动起来的莫兰兮绯尔，看向这个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事的暴君，坚定地说：“但我们都不后悔。”

他拍了拍身侧在他差些倒地时过来扶住他的白亦墨，以宣布判决结果的口吻对傅约尔说：“谋反的罪名，你们且接住吧。”

谋反？不不不，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傅约尔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在陈述自己编出的故事，他既不能证明三号管家就是罗维，没有证据证明那手甲被销毁了，也没有证据表明手甲下有那个法阵。

关于周围的这些钱财呢，他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就是莱府的，自己完全可以咬定是栽赃陷害。

我有人证有物证，而对方只有一张嘴……但说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