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童，我们在这里安全吗？”张青扯了扯龙灵曜的袍子。

“安全。”龙灵曜懒得纠正她的叫法，目光死死锁着潭中蛟龙，随口敷衍。

“回家种地吧！小子！”脖颈创口黑血汩汩淌入潭中，蛟龙半浮黑水之间，粗重喘息，断裂犄角垂落腥臭涎水。

方才一番硬拼，它已经受伤不轻，却偏转过硕大头颅，竖瞳里满是讥诮，声音嘶哑破锣一般，夹着几声冷笑，“你一辈子也不可能飞升上界！”

李晟问：“为什么？”

“无知的小子，上古古神早已陨灭！盘古、伏羲之流，不过是凭后世人香火堆出来的伪神，一心觊觎造化司职。”

它巨爪拍得潭水轰然一响，语气尽是嘲弄。

“古神寂灭，这片地界早被彻底舍弃。你们这些修仙者，数百年了，可有人真正飞升上界？”

“我不知道。”李晟老实道。

蛟龙咧开布满尖齿的嘴，笑声刺耳。

“整日打坐苦修，幻想着飞升得道，可你们，谁见过真正的神？”

“上头伪神争香火抢神位，祸难却尽数丢给下界。我也不过是某位养在下界的伴生兽，那人死后，我便困在此界受数百年折磨。你们又何尝不是活在这处被神遗忘的囚笼之中！”

囚笼？

李晟有些疑惑，意思是，这里的一切，不过是囚笼？

这怎么可能？

“还有上界？”她问。

“废话！那些老东西，谁不知道？可但凡敢冲破此界壁垒者，尽数陨落，死得干干净净。你知道这是为何？”不等李晟答话，它巨爪重重拍击潭面，浊浪炸开。

“不知道。”

李晟握剑的手微微一紧，眼前的一切都骤然晃了一晃。

满地碎石还在微微震颤，潭水翻涌的轰鸣不绝于耳。

哐当一声！震耳巨响轰然炸开。

强横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身上，李晟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砸在地。

尘土与碎叶四下扬起，她浑身浸染鲜血，撑着焚天剑的剑柄艰难踉跄起身，小臂伤口崩裂，滚烫黑血连绵不绝，滴滴答答淌落，浸透脚边腐烂的泥土。

龙灵曜面露思索。

周遭碎石被蛟龙的威压震得簌簌滚落，可她脚下的泥土却安安稳稳，不受半分余波侵扰。张青畏缩在她身侧，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着潭水里那头狂暴的蛟龙。

过往龙宫典籍、修仙传承一类，人人都说只要修为圆满，便可破壁飞升，得见天界神明。千百修士穷毕生苦修，便是求那一步登天。可蛟龙一句话，直接撕碎了她长久以来的幻想。

这家伙号称被养在下界，恐怕是被抛弃了才对吧？

怎么还给自己挽尊？

真是可笑。

她眉峰紧锁，身上被修仙者剥离过的骨头又传来阵阵钝痛，狂暴的妖力还在嗡嗡冲撞。

难怪那些天资绝世的前辈龙王，到了渡劫关头，便杳无音讯，世人只道是飞升成仙，原来……竟是尽数陨落。

但仅仅一瞬，她便强行按下心中翻涌的疑惧。

“莫要被影响。”龙灵曜喊了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恐怕祂另有所图，小心圈套。”

李晟回过头，“好。”

眼下确实不是研究这些神的秘辛的时候。

十息时限将近，疼痛的屏障马上就要消散，蛟龙还活着，蕴魂果就在不远处的石台，张青还在身侧。

“前辈，神的恩怨，我无暇过问。”

少年的声音略带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没有半分退缩，“今日我只求蕴魂果。要么你退开，要么——我便斩了你。”

“小子，看来你今天是铁了心找死！”

蛟龙巨大的头颅猛地往下压，断裂扭曲的残角微微震颤。布满血丝的竖瞳骤然缩成一道细窄的墨色狭缝，眼周溃烂翻卷的皮肉因为怒意不住抽搐，浑浊的黄红色眼液顺着鳞甲缝隙汩汩往下淌。

“吼——”

李晟已然在暗中蓄力，防备着。

“我们就在这里等吗？少侠会不会有危险？”张青定了定神，抬眸紧紧盯着龙灵曜的眼睛。

忽地，龙灵曜的面容骤然扭曲翻涌。

少年人的皮肉似水波一般流动重塑，眉眼迅速消融，鳞甲顺着眉骨飞快蔓延，峥嵘的龙角冲破发丝顶了出来。不过瞬息，方才那张清秀的少年脸庞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威严可怖的硕大真龙头颅。

“你觉得危不危险？”

她鎏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巨口狠狠向两边撑开，两排莹白锋利的龙牙森然毕露，长长的獠牙向外探出，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浑厚的隆隆龙吼，凛冽的龙息扑面压来。

那是一颗非人、狰狞而硕大的头颅。

张青浑身猛地僵住，瞳孔急剧放大，眼底的光彩一点点褪淡，尖叫声卡在喉咙里，脑海嗡嗡作响，先前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手粗暴搅碎、抹去。耳边蛟龙的咆哮、潭水的轰鸣变得越来越遥远，世间一切声响都在飞速退去。

她脑中一片白茫茫，什么都记不清，身子一软，两眼翻白，一切，在意识里，化作一团模糊可怖的残影。

“呃……”

她的心口砰砰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喃喃低语：“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记不清了……”

她使劲回想，还是想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睁开眼睛，不知怎么的竟然不太敢去看龙灵曜了，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龙灵曜静静看着潭中的蛟龙，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吼——”

那蛟龙头颅昂起，浑浊竖瞳死死盯着龙灵曜，溃烂的嘴部撕裂开来，森然尖齿外露。

血水混着热汗打湿少年大半张脸，湿发一缕缕黏在眉眼与颧骨。

她看起来已经浑身脱力，几乎抬不起一根手指，耗尽力气才艰难抬起手臂，手背胡乱往脸上一抹。

暗红血污混着汗珠被蹭开一道斑驳痕迹，露出底下疲惫却不肯涣散的眼。

少年的眼尾泛着红，眼白布满细密血丝，瞳仁蒙着一层浅浅的虚浮混沌，可那点火焰还没彻底熄灭。睫毛被蛟龙的血浸得沉重，每一次眨眼都格外迟缓。

“少侠！别昏过去了！醒醒！”

张青在一旁连声唤她，她的眼皮沉沉半阖，喉咙里费力滚出一声极轻的“嗯”，再没有多余回应。

祂布满血丝的瞳孔竖起，与龙灵曜对视。

那腥臭涎水自祂口鼻滴落，低沉的咆哮在山谷间震荡不休。

龙灵曜指尖轻抵唇畔，眸眼微眯，浅浅一笑：“嘘。”

也不知道蛟龙在看什么？李晟刚要回头，潭水轰然沸腾，蛟龙的攻势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