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瞬一瞥。
陈庭脚下步子没有停顿,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平淡的模样,目光平静地快速移开,不曾多做停留,侧身错身而过。
此男真是可惜了这副美貌的皮囊,如此拙劣的演技。
一个下贱的虜隶,还想勾引少主人?
想一步登天么?
陈庭有些不屑,她对着母亲恭恭敬敬一礼,不做多留,身姿平稳,悄无声息退出内寝,顺手为屋内掩上了房门。
陈庭躬身后退,玄色劲装的身影刚踏出房门。
“少姥。”
廊下早已候着一众仆婢,方才寝屋之中爆发的动静,早已经悄悄传遍半座院落。往日众人只当这位挂着殿前武卫舍人的陈家庶子,不过是靠着恩荫得来的闲官,有名无实,碰面也只是敷衍行礼,不肯多做逢迎。可今日中书令单独召见,人人都嗅出风向已然转变。
“吃过午饭了吗?我叫人去准备着。”
许贵连忙快步迎上来,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讨好。
“我没什么胃口,不必给我备了。倒是长姐那边,劳烦你安排一份吃食送过去吧。”陈庭语气柔和,她身后一溜儿竖起耳朵在走廊打扫的仆从没听见。
因为声音不大,只恰好许贵听得清清楚楚,“长姐方才受了母亲的训,心里想必不好过,别叫她再委屈了自己。”
许贵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连忙躬身应下。
她心中暗自感慨,瞧瞧人家庭少姥,心性多宽厚大度。
方才在里头,家主那般斥责长姐,换作旁人,少不得要暗自窃喜。可庭少姥反倒还记挂着陈蘅的饮食,不忘体恤长姐的情绪。
对比起往日陈蘅那副拒人千里、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孤冷模样,两相高下立判。
许贵越发觉得自己押宝押对了,连忙恭顺回话:“您宅心仁厚,属下记下了,这便吩咐人备好热食,给蘅大姐儿送过去。”
可她心底门儿清,陈庭只动口,并不打算亲自前去探望。
这份好人情,轻飘飘就落在了自己身上,真要受气、碰钉子,反而是跑腿下人的差事。
“少姥这是要去哪儿?我叫人备马?”
“不需要。许贵,你先去看看长姐怎么样了,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事。”
在许贵眼中,眼前这位武卫舍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素色玄暗劲装,七分承袭陈灯,脸型轮廓锋利,狭长黑眸沉沉压着情绪,不笑之时自带迫人的气场。
从前她只当是个不得势、没有出头指望的庶子。
可经过方才这一场,再看这张沉静的脸,许贵心底算盘打得飞快。
说不定,陈家日后的局面,就要落在此子身上。
“少姥。”
许贵声音放得恭谨,态度和往日的敷衍判若两人。
“夜里廊上风寒,属下已经备好了披风。您是要去往武场阅看府中护院操练,还是先去书房调阅卷宗?属下这就替您安排妥当。”
她在心中暗自掂量,想着攀上新的高枝本就无可厚非。
那陈蘅素来孤高冷淡,对府里下人向来不甚搭理,不论谁上前讨好,都讨不到半分好处,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叫人难以亲近。
让人无计可施。
“少姥可有什么吩咐?”
“没,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多照顾点长姐,有点眼力见。”
“是。”
这许贵统管府中护院、车马、外出采买、外院杂务,是个典型趋炎附势的小人,极度会审时度势,拜高踩低。
“退下吧,我得出去一趟。”
对上极尽逢迎,脑子转得快,消息灵通,府里大大小小的风声,她总能第一时间嗅到。谁得势便凑上去巴结,谁失势就立刻疏远,变脸如同翻书。
对下趾高气昂,对待地位低微的仆婢,会摆管事架子,苛责刁难;可面对有望崛起的主子,又能放下身段,卑躬屈膝。
眼光只能看见眼前利弊,格局浅。
擅长宅内钻营,看不清更深层的权谋博弈,却没有大局观,不过也可以用,物尽其用嘛。
“好嘞,您忙您的。”
陈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面上不见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得志的张扬,只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向前走去。
许贵依旧弓着腰,目送她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垂下去的眼底一片淡漠。
不久,她去拜见了陈灯。
“把害了蘅儿的人查出来,杀了。”
“……算了,先绑回来我看一眼,那贱蹄子是什么东西,敢算计我儿。”
她说完,许贵立刻跑起来,她年岁已长,身形微胖,有些富态模样。脸盘圆敦敦的,下颌堆着两层软肉,双颊泛着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油润红光。眼角布着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灵活精明,滴溜溜转的时候,总在暗暗打量旁人的身份与势头。
“遵命,小的这就去!”
“家主吩咐,萧家的婚事照旧筹办。”许贵沉声下令,命手下召集院中众人。她立在庭院当中,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一支素银扁簪,一身藏青布袄,腰间束着锦带,神色肃然,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时日已定。一应红绸喜物先悄悄入库,庭院之内只做简单布置,不许大张旗鼓扰了蘅少姥的清静。”
她手掌皮肉肥厚,指节圆润,素来不用做粗重活计,掌心不见半分厚茧。
身子微微躬曲,是长年练就的讨好谦卑姿态,可那张圆胖的面孔底下,藏着一身钻营处世的世故。
她边走边说,说完,立在外院回廊之下,神色肃然,垂着眼,对着底下一众仆役:“都仔细点!”
“姑姑!”
人群之中,许周抢先上前半步。
周遭一众仆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人人心里都透亮她的根底。
旁人皆知许周早年本是大延朝边境的农妇,遇上荒年大饥,便跟着丈夫与一众同乡拖家带口逃难。丈夫身上尚且攒着多年省下来的银钱,一路风尘仆仆,本打算逃到望舒置一处小院,就此安家落户。
可路途凶险,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她丈夫意外身死,随身钱财也不知所踪。
一路同行的同乡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孤身一人,饿到奄奄一息,险些横尸荒郊路边。
恰巧那时许贵途经,将她带回了中书府。
不过,大家都不信。
府中私下还有另一番传闻:她们一行人原本并不打算落脚望舒,一心要远赴隔壁赵国,听闻那里土地丰饶衣食充足。
而许周的丈夫早已打定主意,等到顺利跨过边境,便将她作价卖给一个表亲哥哥做侧室,换来一笔钱财购置田产,就此在异乡安家立业。
往事随风。
许周看着本分,脑子好,牢牢抓住眼前的活路,她处处曲意逢迎,拼命讨好许贵,主动认下对方做干姐,干脆舍弃了自己原本的本姓,冠上许姓改名许周。
靠着这一份刻意攀来的情分,她一步步坐稳了库房管事的位置,衣食无忧,日子体面风光。
人群里一名外院仆妇往前半步,满脸堆笑。
她身子微微前倾:“妹子,你问问管家,万一蘅少姥发现怎么办?”
她一心想借着许周,攀附掌家的许贵。
其余一众仆婢垂着手站在后头,心中暗自鄙夷,瞧不上她这一副谄媚攀附的模样,又碍于许贵在场,又手握府中大权,无人敢当众表露。她一凑上去,身为许贵贴身跟班的许周,就抬手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她微微侧过头拉着那妇人,语气熟稔亲昵:“阿姐来托我问,我肯定帮你问。”
说着,她笑嘻嘻地凑到许贵身边。
“姑姑,那蘅少姥那边,厅堂内外要不要刻意遮掩?万一她无意间看见红绸物件,怕是要生出事端。”
“别让她看见就是。”
许贵眉头微蹙,并没有因为这份亲近便放宽规矩,语气依旧冷硬:“自然要避。所有喜庆物件只走后院侧廊运送,万万不可经过前堂。守在厅堂周边的人都要盯紧,半分风声也不能漏到陈蘅耳中。”
一旁年轻小厮犹豫着低声开口:“倘若底下下人嘴不严,私下闲谈漏了消息……”
“谁敢胡乱嚼舌根,直接撵出府去。”
许贵冷声打断,“这是家主的旨意,不该打听的莫要打听,不该言说的切莫多嘴。各司其职,手脚利落些。”
一众仆婢齐齐垂首躬身。
“是,属下记下了。”
“快去分头置办。”
“喏。”
众人应声四散,捧着锦缎、红绸与礼盒,放轻脚步分头忙碌。
擦肩而过时,不少仆婢目光隐晦地掠过许周,眼底藏着不甘与权衡。
偌大的中书令府,明面上安安静静,可主子之间的权斗、下人堆里的攀附与嫉妒,暗流早已四下涌动。
——
“别看热闹了,龙姐姐。”
林间湿雾寒凉,血腥味随风漫开,冲淡了红绸的喜气。
李晟立在树影里,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旧伤未复,呼吸都牵带着经脉作痛,无心插手这场纷争。
“那小美男哭得梨花带雨的,你不救他?”
龙灵曜扯着她的衣袖凑过来,鎏金眼眸淡漠扫过山道上那场景,刀光血色、哭求挣扎尽数落于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我又不认识。”李晟道。
山道之上,匪首的粗喝、少男压抑的哭颤、刀锋入肉的闷响层层叠叠,明明是惨烈至极的祸事,李晟却只是淡淡垂眸扫过一眼,随即收回了所有目光。
她心中通透,分毫没有动摇。
其一,自身灵脉重伤未愈,强行出手只会加剧内伤,得不偿失。
其二,连日赶路施法消耗巨大,周身灵石已然所剩无几,根本支撑不起一场无谓的缠斗。
其三,她身负既定主线任务,时限紧迫,绝不能为陌路人的恩怨耽误行程、节外生枝。
江湖山野,恩怨屠戮本是寻常,萍水相逢的祸事,从不在她的多管闲事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