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林楚决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半句“你放心”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沉回了心底。

他在此刻已经给不起承诺，一条连自己都不知道终点的路，拿什么去保证归期？

所以他也没有说再见。

只是像一具被输入了最后指令的机器，转身，朝着茫茫的黑暗深处奔去。

此时此刻，指挥大厅——

徐迢看着屏幕上划过的唯一一个代表人类的绿色光点，心情无比复杂。

伊斯将军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似乎无比疲惫，甚至有些发愣。

徐迢看到了她，于是主动靠近过去，站到了她的身边。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伊斯竟然主动开了口。

“我想亲耳听听0291的秘密。历史书上说，这架战机的主人死于战场，实际上严决先生根本不是在太空战场上阵亡的。”徐迢缓缓开口。

伊斯所有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用审视的眼光看向徐迢。

“他的飞船没有坠毁，他完好的器官被移植到了其他人身上。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纪年史上要对此撒谎？”徐迢继续开口。

伊斯还是没有回答，她沉默着重新转回身体，仰头盯住指挥大屏上实时更新的0291位置信息，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起来。

“我查到了一份绝密档案，上面显示领航者太空城在起飞后取缔了一个部门，从此这个部门的所有信息都变成了最高机密。”

“人类神经元研究所……是这个部门造出了现在的领航卫星吗？”

“之后我又查到了一篇论文，上面阐明了人类神经系统与机械互联的可能性，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就是将军本人。”

“所以那颗卫星根本不是机器对吗？”徐迢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他狠一闭眼，抛出了他脑海中所构造的最恐怖可能性:“它是严决。”

领航卫星是一颗大脑，它根本不是一台机器。

“人类大脑的出错率很高，你让他成为领航卫星，他很容易会把我们带入歧途。”徐迢说。

“是……所以我对这颗大脑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创新。”

“我（你）切除了他的感性神经。”这句话伊斯与徐迢异口同声。

伊斯的震惊地撑了撑眼皮，她难以置信，徐迢怎么会知道这个早已经埋葬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

“大脑已经觉醒，虽然觉醒得并不彻底，但他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徐迢说。

“它为什么会觉醒？按照过去的理论看，这颗大脑不该拥有任何人的情感。”不等伊斯接话，徐迢继续开了口。

伊斯没有说话。

“是移民的理论错了。”徐迢再次开口。

这一次，伊斯直接扭头就走。

“事已至此，现在反思什么都没有用了，眼前的战争更重要。”她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此时此刻，太空——

0291飞行器的自动导航驾驶异常精准，仅仅过去十秒，林楚决就已经到达既定位置。

“所有人准备逃逸，领航者太空城所有停机坪入口已为各位打开。”林楚决发送了一条指令。

太空城的方向，所有停机坪的指示灯依次亮起。

下一秒，他按下了维度导弹的发射键。

接着，他好像看见了光。

但那不像是爆炸产生的光，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

导弹落点开始，空间本身正在像湿纸一样塌陷、折叠、被抽走。

无数飞船的影子在那片区域里同时出现，又被拉扯成薄片、细线，最后彻底扁平，融入一个正在飞速扩张的二维平面。

那些原本被封存的、被折叠的飞船，正从那片二维化的残骸里挣脱出来。

它们像被揉皱的纸团重新展开。船身从平面缓缓鼓起，骨架从虚无中一节节生长出来，被压扁的舷窗重新变圆，里面甚至闪过几道慌乱的人影。

有的船体没能完全恢复，一半还嵌在二维空间里，却依然拖着那残缺的身躯，拼命向前。

透过飞行器的窗，林楚决看到有人趴在正挣脱的战机舷窗上，隔着那片正在愈合的空间裂缝，似乎在朝他喊什么。

听不见……除了碰碰直跳的心脏，林楚决什么都听不到。

那些刚从二维地狱里爬出来的船，正缓缓调整航向，拖着残体朝着领航者太空城的方向驶来。

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

“第一个任务很成功。”徐迢的声音传来。

徐迢保持着冷静，林楚决的战斗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