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大笑声中，初暒侧身离开，戴守炮走进她安排好的营帐发现内里已有几个生面孔候着了，他们分桌而立，见着他们进来都规矩的施了个礼，才恭敬问，“军爷们，骰牌皆已备好，开局否？”

方才的赌坊好似被原样搬了过来，戴守炮仿佛重又被财星照顶，心底突然不受控制的痒了起来，他随即大手一挥，高声喧呵——

“开局！”

一阵欢呼过后，隔壁营帐终于喧闹起来，初暒却立于战地沙盘前目不斜视，置若罔闻。

二轮巡守结束后，伍千裘入帐禀报说，“今日私自离营的那批士兵运气极好，有不少人手中饷银已经翻了个番，未出营的那些失了先机心中不甘，亦抛了老本想要翻身，他们这会儿正热火朝天，瞧着都有些上头了。”

初暒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仍认真注视着沙盘上的西北地形。

伍千裘看着这样的初暒，觉得她与自己在虔来山认识的初暒相较有些陌生，可转念又感觉此时这个好像才是真正的初暒。

他们四人空降西北驻齐乐县驻军，尤其初暒还占了此军把总的晋升之位，他们这些地头蛇想要为难初暒轻而易举，可初暒不仅见招拆招竟还亲自出手为他们搭了个做戏的台子，似是唯恐营地不乱，虽不知道初暒此举何意，可伍千裘只下意识相信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在想什么？”

伍千裘禀告完，不走也不说话，只待在原地出神，初暒余光瞥见他这模样便出言询问，隔壁营帐这时又响起一阵叫喊，伍千裘回过神来，忙答，“没什么，属下再出去探探。”

他说完转身就跑，在接下来几个时辰里，隔壁营帐的欢呼与呼喊声越来越小，回来禀报的伍千裘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天将明未明时，外头响起一阵拍桌打凳声响后，伍千裘小跑入帐，泛黑的眼圈也掩不住眸中光亮，他抑住喜色，低语回禀，“千总，参赌的士兵们输的眼红，都怀疑老千控盘，方才竟将桌子都掀了，非要庄家给个交代呢，此时隔壁正热闹着，千总要不过去瞧瞧？”

初暒也一夜未眠，她靠在一把简易的太师椅上听见这个消息时面上十分平静，只捏了捏眉心后，便立即起身随伍千裘出去。

“军爷，这骰子您已拍碎，里头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并无灌铅置空点数，我们带的牌九，您也检查过了，也不曾被药水浸泡可显牌面，还有这桌子，这是您营里的东西，掀翻了也瞧不见上面有吸引骰子的磁石，小人们专营赌业，向来注重名声，何况这是在您的军爷们的地盘，就是给小人们包天的胆子，咱们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胡来呀！”

还没走到跟前，专给士兵玩乐准备的营帐内就传出戴守炮愤怒的回应，“你们没出老千，可怎么我们所有人的银子全都跑到你庄家手里了，就算老子倒霉，可老子这些兄弟们总不可能人人都遇上衰神吧！”

伍千裘掀帘送初暒入帐，与戴守炮据理力争的一位身着长衫、人中两撇八字胡的男子发觉此人昨夜不曾流连赌桌，今日出现身边又带着侍从下属，便猜测她才是这些驻军的头儿，于是撒腿冲到初暒面前，声泪俱下道，“大人！您可要为小民们做主啊，我们这行盈利全凭明设“头钱”，每局抽注两成，且诸位军爷皆是赌场老手，都晓得赢家献彩三成喜钱的规矩，这些昨夜开局前我与军爷们都约好了的，本来赢时挺和气，可不知怎的，天一亮军爷们就都不认账了，我知诸位驻军兄弟边境驻守辛苦，因此也愿意平齐桌上这些现银的帐，可这些赊账全是我们自己的银子，要是没个说法，小人们回去恐怕会被掌柜的扒层皮下来啊！”

男子说着便将赊账本塞给初暒，初暒接过账本翻页浏览过一遍后，问戴守炮，“他说的可属实？”

戴守炮不情不愿，点头，“属实。”

初暒又问，“可找到他们出千实证？”

戴守炮死不甘心，咬牙再答，“没有。”

初暒再不看他，只问众人，“愿赌便要服输，可不赌怎知输赢，一夜过去，此博弈之乐你们可领悟了其中妙处？”

她在用昨夜兵士们对小运气说的话问他们，所有兵士的脸都红一阵白一阵的无人答话。

知道脸红，便是还有的救。

初暒继续问，“三岁孩童尚且明白‘立木为信’、‘曾子杀牛’是何典故，不知道你们这些食朝廷禄，享百姓税的男子汉大丈夫，晓不晓得一诺千金这四个字怎么写？”

这几个坐庄的百姓虽然都是生面孔，但他们总是要回城去的，要是传出在齐乐县驻守多年的驻军们都是些赖账赌徒，那他们驻守此地多年的苦劳还不都变成劣迹臭名了！

戴守炮最先躬身朝初暒抱拳，切齿但还算恭敬道，“初千总，属下方才情急才言语失礼，属下等身为驻军，定然不会赖百姓的帐，还请千总作证，那赊账本上的欠款，属下们认！待军饷发下，属下定会如数奉上！”

初暒颔首，将手中账册递给伍千裘才对一旁默默抽搭的男子说，“先生都听到了？我的兵不会赖账，这账本就先放在我这儿，待收全对应欠款后，我会命人全数送归你处。”

“哎呀呀，那感情好。”脸上泪痕还未干，那男子便轱辘着他还有泪光的眼睛瞄了营帐里的赌桌，试探问，“那这些现银……”

在所有人期颐的目光中，初暒大手一挥，“你全部带走。”

参赌兵士沉默的心疼声震耳欲聋，可几位坐庄男子却都喜笑颜开道了声‘好嘞’便十分迅速的将所有银钱收拾齐整，而后像是生怕初暒反悔似的，也不要人相送了，一出营就一溜烟驾车跑了。

昨日还在愁银子花不出去，今日却都成了身有负债的人，初暒并不怜惜这群疲惫的穷光蛋，依旧下令照常作训，于是在身心交瘁中，以戴守炮为首的驻军们皆开始行尸走肉般展开了一日晨训。

结束赌局的营帐重又归于平静，初暒独自靠在桌边用指尖聚拢着被人拍碎的骰子粉末，大约半炷香之后，帐帘被人掀开，一人入营后躬身抱拳复命——

“千总，人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