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在即，第三先立于中锋阵列中下令，令声停鼓声起，顷刻之间，位于前线的步兵闻鼓声瞬间由方阵变为圆阵，攒槊外向构筑成防御阵型，眼见敌军铁骑加速冲锋，步兵阵列却巍然不动严守脚下寸土，阵边一人倒在铁骑脚下，身后便有人立刻补上。

以人肉之身对战全副武装的铁骑，战事惨况显而易见，可第三先冷静观之却发现实际情况要比自己预料的乐观许多。

敌人头盔、兵甲弓弩、马槊样样俱全，其攻击力确实强大的让人深恐应对，但如此重装其机动性便大大降低，尤其是铁骑手上的三米马槊，与他们高度相当的骑兵对上的确胜算较大，可遇上满地说跑就跑的步兵反倒显得十分累赘。

步兵较之铁骑底盘低，兵士又分队配备着不同的武器，站在圆阵前排的用铁槊与敌纠缠，后一排的就趁机用车斤马刀、重斧专门攻击骑兵马腿，骑兵一旦坠马，便瞬间沦为步兵手下亡魂。

敌军若着重甲，那么其机动性就差，但是以往对战北漠铁骑时往往还没有交手我方兵士就被敌人吓得不敢动作，就更遑论与他们如此近战，兵士畏惧，主将亦不肯承担风险以免伤亡过重先被朝廷责罚，中北与北漠守在边境无非是为了生存，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能过得去就行，可偏偏……

可偏偏初暒来了。

阿海合烈麾下重骑连续多次冲击阵型无果，像是极度震惊，第三先瞧见己方步兵圆阵疲态已显立即看向圆阵外侧，就在这时，圆阵外侧忽然扬起一抹赤色旗帜，旗帜挥动那刻，第三先迅疾抬手，鼓声响起之际，步兵圆阵外两侧倏地冲出两队轻骑，轻骑悍然杀出，步兵便随即转为进攻阵型，替换骑兵到侧翼掩护，第三先瞧见阿海合烈刚准备下令反杀，却发现步兵圆阵已散，迎击他们正是以初暒与艾川栋为首的两支轻骑队。

这两支队伍仅在身体关键部位做了防护，且配备兵器只有弓箭、短马槊与短车斤马刀，初暒与艾川栋虽各率领一只队伍，但第三先观这两队人马配合默契，皆使用穿插、侧击与骚扰战术混迹在北漠重骑当中贴身近战而让敌人手中三米长槊干急却派不上用场，他们挥刀斩杀马首，侧翼步兵则迅速上前补刀，第三先眯着眼仔细看去终于发现紧跟着轻骑队的两队步兵原来竟是骑兵预备队的宋运与杨田分队带领的。

难怪他们这四队人马如此心照不宣。

倾巢而出却被一帮还没马腿长的中北废物打得难以招架，阿海合烈想起塔鲁阿卓攻下武江城的消息心中又怒又妒，他心一横牙一咬随即命一队部下丢弃繁重的护身战甲，另一队弓弩对侧击掩护，誓要与中北这两支泥鳅似的轻骑决一死战。

北漠临时调整队伍装备，因此原本只具备暴力攻势的军队转瞬之间变得攻防兼备，艾川栋反应不及险些中了侧方弩箭，幸得初暒眼尖手利半路拦截，才叫他勉强捡回一命，但打到这会儿，中北一方无论轻骑还是步兵早已体力不支，战损忽然激增，艾川栋开始焦虑，他在混乱中寻找初暒身影，仰头一眼就瞧见右前侧左右挥动着一面玄色旗帜。

军令已下，艾川栋心中一定，他扯住缰绳往回一收夹紧马腹便带队破袭撤离。

激战已久，天边逐渐有了光亮，假借夜色模糊我方军力的法子就快暴露，但初暒估计敌军战损估计才刚过四分之一，她不再犹豫，遂命旗手挥动玄色旗帜。

旗帜飘扬在晨间熹光之中尤为肃穆，旗扬鼓响，被马蹄溅起的沙土遮盖住一双双猩红人眼，阿海合烈挥手扬开面前黄沙再一睁眼，就看见前方铺天盖地如同漫天砂砾一般箭矢扑面而来！

轻骑撤离，露出身后列阵已久的步骑兵弓弩阵地！

以伍千裘与范思为首的重骑队按梯次阵型与步兵弓弩队配合冲破黄沙全力向敌冲锋，阿海合烈未曾料到向来一打就散的西北驻军这回怎么像块洋葱一样，拨开一层还有一层，眼见已无防身铁甲的手下一个接一个中箭后跌下战马，阿海合烈顾不得震惊，他连忙扶正自己项上头盔，命后方弓弩队上前补位。

但如前所说，骑兵与步兵之间存在高度差，因而就在北漠骑兵向中北骑兵发箭时，他们座下马首却早被中北步兵瞄准，阿海合烈自认他的部下各个箭术了得，可中北这支弓弩铁骑队也都是箭无虚发。

这场仗打到现在，阿海合烈知道他们已无胜算，但心中还是好奇，为何短短数月中北骑兵就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电光火石之间，阿海合烈突然想起小狼曾说‘中北冬季征兵征来了一群土匪，而那群土匪出新兵营后因为考核成绩优异被分到了中北防守薄弱之地即西北边境驻守’。

土匪？

偷战马、用母马勾引战马这些龌龊事确实是土匪能干出来的，但一群土匪如何能练出这般训练有素的骑步兵？

纵使阿海合烈想不通，可此时的战况也在告诉他，土匪练兵，又有何不可？

他开始后悔没有听小狼的话，尽早出兵攻打驻军营地以扼杀其未竟诡计，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战事不利，阿海合烈咬牙切齿的下发撤退命令，他在部下的掩护中想在混战里找到中北此战指挥身影，却没想到那人正张弓搭箭等待着他的双眼已久。

四目相对那瞬，指松弓发，尖锐弓箭避过无数道人影长槊径直冲向被头盔面罩护甲包裹的严严实实，却唯独暴露在铁甲间隙的那只眼睛正中。

她的身影被半包战甲护着，看起来并不强壮，他们距离不远，阿海合烈甚至能看到那人面容白净唯有右脸被溅了一串鲜血，右眼开始漆黑那瞬，阿海合烈多么希望她右脸上的血都变成锐利箭锋狠狠向内里刺去，就像她的箭矢扎进自己右眼这样。

阿海合烈从马背上仰翻倒地后，初暒高声发令：“敌首已死，骑兵队外侧包围，全体步兵内里列阵收割！”

此令一出，敌军顷刻大乱奔逃，一群丢了主将的无头溃兵在激战一夜之后仍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中北骑兵的包围冲出了一道口子。

第三先听完通讯兵传回的消息，忙喊：“穷寇勿追！”

初暒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率领着骑兵队追奔三十里，斩获了数千人。

艾川栋紧跟着初暒发现她这是想趁热捣了阿海合烈的老窝，敌人阵地情况不明，他担心此番贸然深入会有去无回，刚想拉拢伍千裘和范思上前劝劝，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金铙声响。

他大喜，向初暒喊道——

“把总！上头让收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