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走……”身后有人碍事,夷林面对着我,眼珠在眼眶里划动,向后一撇,就像是蛇缓缓竖起瞳孔,叫人不寒而栗。宜春上仙被这样露骨的警告刹住脚步,不敢上前来,讪讪对我摇摇头。
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夷林脑内天人交战,他一会儿目光狠戾,要将人拆骨剥皮,拆吞入腹,一会儿又拿委曲的小眼神扫你,乞求怜爱……着实有点瘆人!
见我不再想要逃跑,他忽然有了动作,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他把受伤的手伸到我眼前,刚刚那只手一直被他藏在身后,当那是耻辱,羞于见人。
伤口被紧急处理过,可他却把包扎粗暴拆解开,不知白玉真是如何洞穿的夷林手掌,筋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掌心是空的,四周焦黑,手指与掌腕连接处只剩薄薄一层皮,如同某种支离破碎的虫壳,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同时听到夷林说:“我疼……”
我猛然抬起头,正对上他幽怨的眼眸,“你给我吹吹。”
他……是在……撒娇?
说不清是错觉还是幻觉,但那一瞬,我居然真感受到了一点撒娇的语气,就像是他用仅剩的理智在模仿别人的温柔。
“我还是天宫中对你最好的人吗?”
“师傅把你给我了,你不能嫁给白玉真,不能嫁人。”
“陶染死了,师傅是甩手掌柜,我把师弟带大……如果那天是我去就好了。我带大他,教他剑法,为人处事的道理……他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背叛了我……”
“云筱,你也要背叛我吗?”
夷林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不禁吓我一愣。他像是忽然沉进了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回忆里,语气变得轻慢,甚至……有些天真。
“云筱,你就像你刚来天宫那会儿,每天醒来你便来找我好不好?那时候你话不多,谁也不理,整日冷着脸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可你心里清楚,除了我,没人能懂你。”
“你明明嫌弃我靠近,却又只让我一个人接近。”
“我教你练剑,为你打基础,那些我是为了你现学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愚笨,我喜欢看你受挫后偷偷拿我无辜的竹子撒气,喜欢听你坐在林子里背剑招。”
“我给你送水,你嘴上说不喝,可我喝一口再递给你时,你还是接过了。你一直都这样倔强又依赖,没有我,你活不下去的。”
“你那个时候看我眼神不一样……什么都听我的。”
他说着说着,像真的觉得那一切发生过一样,眼里闪着混合了温柔与妄想的光。
我们席地而坐,鉴于夷林只让我靠近,于是在宜春上仙的指导下,我帮夷林处理好伤口,取了合筋散敷在关节附近的淤痕处,又用养元金露稳住气血,好歹把断裂的经络接回去。
再三确认不会影响以后握剑才算放心。
处理完正事,又厚着脸皮围着宜春上仙讨要了一份深受女仙喜爱的玉凝清颜膏。
“这可是能劈山断海的手,一点疤痕都不能留……”我仔细地帮夷林敷美容膏,殷勤周到,宜春上仙冷眼瞧着,偏要多嘴:“要是有师傅的时光石在,一刻之内的伤势皆可恢复如初,那才是一点罪证都不会留下。”
言下之意是我想要消灭罪证,袒护白玉真。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今天的事端因我而起。
我这个祸水此刻不想着赎罪,居然还假惺惺地继续给夷林灌迷魂汤,宜春脸上就差明着骂狗男女了!
“师兄素来只以实力说话,才不屑于背后告状这么掉价儿,我更加不会如此揣度师兄。”
我理解宜春为好友鸣不平,可我真没偏袒谁的意思,从大局出发此刻最好的就是大事化小——别忘了,是夷林挑衅在先,他也有错,你不想最后又是各打五十大板吧?
再者说,白玉真是元仙,天宫万年来唯一的元仙,介于上神与上仙之间,未来如何论资排辈还不好说呢。
夷林神游天外,好似对我和宜春之间的暗潮汹涌毫不在意,冷不丁问我说:“你不会嫁给他,对不对?”
“…………”
我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如果我再含糊其辞,恐怕真要酿成大祸了,到时不光是帝君,战神也不会放过我……可真的很难选啊,怎么选?一个是现在死,一个是过两天死。
我以前不是没有告诉过他,是他不肯接受。同样的话再说一遍,就能让他听进去吗?
“云筱?”我没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多久,是一阵剧痛让我醒过神来。夷林的手指掐进我手臂,他不错眼地盯着我,又问了一遍:“你要嫁给他吗?”
你要嫁给他吗?
不,他问的其实是,你要背叛我吗?
我该怎么办?不然还是示弱吧,泫然欲泣地说“师兄你吓到我了”,夷林吃这一套的。
“我问你话,为何不回答?”
夷林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火一样灼热的压迫感,像猎豹低伏着身躯,冷眼盯着将死的小兽,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住咽喉。不容人喘息,也不许人逃。
不不,是千蛛情丝害他变成这样的,我不算无辜,不能怪罪他蛮横无理咄咄逼人……我果断打消硬碰硬的念头,想着还是要借力打力,找出一个既能安抚他,又能不留隐患的两全之法。
“说话啊!贱人!”
喉咙像被人攥住一样发紧,心脏在胸口突突狂跳,随后猛然下坠。
生气、委屈、屈辱……都不是最先浮现的情绪,最先顺着脊骨爬上来的,是恐惧。
这种感觉我曾经历过,像暴雨前最短促的低鸣,山崩前崖顶碎落的一粒小石,是一种前兆——夷林要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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